有些樓,活著。有些霧,吃人。有些對話,只在凌晨三點發生。
——這座唐樓的霧,從來不是霧。是時間爛透了,浮上來的灰燼。光一進來,就會被吞掉。人一進來,心就慢慢涼掉。
凌晨三點,霧最稠。樓道的燈早就死了,只剩下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黑。空氣濕冷,像停屍間久不更換的水。腳步聲不敢重,呼吸不敢深,連心跳都要輕輕放。
轉角那面舊鏡,自樓建成那天就在。黑檀木鏡框裂得像風乾的傷口,鏡面蒙著一層永遠擦不淨的灰——那不是塵,是一層又一層沉下去的影子。
霧一漫上來,鏡就醒了。咚。咚。咚。
聲音很輕,卻敲在骨頭裡。不是外面,是鏡的裡面。像有什麼被封在玻璃之間,困了幾十年,想出來。
那晚我經過,腳步頓了頓。霧貼著皮膚,冷得發疼。我輕聲開口,聲音在黑暗裡散不開:「你在裡面很久了,是嗎?」
霧輕輕動了一下。鏡裡沒有我。只有一個垂著頭的人影,周身裹著化不開的黑。它沒有臉,只有一片沉暗。很久很久,鏡的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啞、幾乎不像人聲的回答:「……我在等,一個肯停下的人。」
我沒有再靠近。真正的恐懼從不是尖叫。是絕望的安靜。是被世界遺棄太久,連怨恨都爛成了灰。「你等不到的。」我輕輕說。「這裡的人,都不敢回頭。」
鏡裡的影子微微一動。聲音輕得像歎息:「那你……為什麼停下?」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和它一樣。都是被留在黑暗裡的人。
咚。又一聲叩鏡。這一次,不再是敲打。是告別。
影子慢慢沉入鏡底,像沉入水底。霧開始散。樓道恢復死寂。只留下鏡面一道淡淡的指印。冰冷,蒼白,不屬於任何人。
唐樓依舊沉默。有些黑暗,生來就不需要光。有些等待,生來就沒有結果。有些對話,只發生在霧最深、心最暗的地方。——你有沒有試過,在一棟舊樓裡,和黑暗說過話?——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YoyAKlPs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