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沒有黎明。只有一層又一層,吞沒光、吞沒聲、吞沒求生慾的濃霧。有人說枯樓鬧鬼。但真正恐怖的,從來不是鬼。是你明知要死,卻連死都唔配解脫。
這幢樓,從來不歡迎光。連陽光都會在樓外被霧啃食殆盡。霧不是天氣,是詛咒。由朝到晚,由冬至夏,濃得發黏,像腐爛後凝住的屍氣,貼實牆身、樓梯、每一塊剝落的灰泥。聲音一踏進霧裡,就被吞得無影無蹤,連迴響都留不下。
Ocean在天台,守了十六年。守的不是回憶,是活埋。贖罪贖到麻木,麻木到連痛都成一種奢侈。每當霧氣重到壓住胸口、喘唔到氣,那影子就會來。
不是飄,是拖。
像軀體早已腐爛,只剩半截殘影,沉重得無法直立,只能貼住欄杆,緩慢、頹喪、毫無生氣地滑過。輪廓模糊一片,卻有一道目光,冷得像冰,沉得像墓土,死死釘住他。
不是兇,不是恨,是比死亡更寂靜的絕望。
它從不靠近。從不出聲。從不讓你看清楚臉孔。只是佇立,像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舊傷。有幾次,Ocean雙手已經攀住欄杆,風吹起他毫無血色的臉。只要再傾前一寸,就可以解脫。
他喉頭滾出沙啞得近乎撕裂的氣音:「……你想我走?」
霧瞬間變得更重,壓得他幾乎窒息。那影子猛地一頓,空氣裡沒有風,卻有一股陰冷的力,硬生生將他往後扯。不是挽留,是囚禁。不是憐憫,是「你不可以獨自解脫」。
他鬆開手,踉蹌後退,呼吸混濁如爛泥:「……你困係度?」
影子在霧中輕輕晃動,像一塊將要散開的黑紗。沒有聲音,卻有一句話,直接鑽進他腦袋深處,陰冷、蒼白、毫無轉圜餘地:「留低。」
一起困。一起爛。一起永遠唔可以離開。
他看過無數次。霧散,影不滅。燈亮,影不走。有人來,影不躲。
後來他終於明白——這影子不是鬼。是詛咒的一部分。是和他一樣,被枯樓生吞活剝、永遠不得超生的執念。
它不害人。它只是拉著你,一同墮入更深的深淵。他靠在欄杆上,閉上眼,聲音輕得像一口將斷的氣:「……明白。」
明白自己永遠走唔甩。明白死亡都唔算解脫。
影子緩緩貼近,像同類相認,像囚籠鎖上。一人,一影,在濃到化不開的霧裡,一同等死,一同腐朽。
霧永不散。影子永不走。枯樓裡,活著也是服刑,死了亦是囚禁。從來沒有,離開的可能。
從此以後,天台多了一道約定。不問過去,不問來日。不盼離開,不盼解脫。我同影子,一同沉默。一同腐朽。一同,死在這片永遠散不去的霧裡。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bboYCa7i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