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機攝下光影,也攝下滯留於世的魂。有些畫面不該被顯影,有些目光,不該被注視。暗房紅燈之下,看見的從來不止風景,還有不肯瞑目的怨。霧從不離開這座唐樓,只在日夜之間,將腐敗的氣息揉得更濃。
陳岸的暗房壓在後梯最底層,門板被潮氣泡得發脹,窗縫用黑紙封死,終年不見半縷天光。房內只有一盞紅色安全燈,光線黏稠如凝固的血,將一切都染成窒息的暗紅。空氣裡永遠飄著顯影藥水的刺鼻鐵鏽味,混著牆壁滲出的霉臭,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類似死物的腥冷。
他從不拍人,只拍樓、霧、牆紋、鏽跡。每一張底片,他都親手沖洗,親手顯影。旁人以為他只是沉靜孤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那些滯留的怨魂,主動鑽進鏡頭裡。
那日,他沖洗清晨拍下的霧中樓梯。底片慢慢沉入藥水,影像一點一點浮現。樓梯、霧氣、破舊扶手,一切如常,直到畫面邊緣,一團模糊的灰影緩緩清晰。不是霧,不是風,是一道半透明的人影,貼著牆壁,微微垂頭,頸間還掛著一道深紫的勒痕。
陳岸指尖微頓,依舊面無表情。他見得多了。這樓裡的魂,大多帶著未竟的遺憾,安靜地沿著樓梯飄行,不擾人,也不離去。
他繼續顯影下一張。這一張,拍的是暗房門外的走廊。
藥水浸潤之際,紅光之下,畫面驟然變得冰寒刺骨。走廊盡頭,站著一道身影。衣著陳舊如破絮,輪廓模糊如煙,唯有一雙眼睛,黑得深不見底,直直望向鏡頭——望向正在顯影的他。那雙眼裡沒有情緒,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像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要將他整個人吞進去。
陳岸手沒有抖,只是緩緩停下動作。他知道,這道影,不是無意入鏡。它是故意被拍下。是在注視著拍攝者,在宣告它的存在。紅燈微微閃動,燈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蠕動。房內氣溫驟降,藥水表面輕輕泛起細微波紋,散出一陣陣冷霧。
他聽見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緩慢,貼地,沒有聲響,像飄行,又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上拖行。一步,一步,靠近暗房。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讓空氣變得越來越沉,越來越窒息。
陳岸依舊看著相紙,不回頭,不開門,不驚慌。Ocean曾說過,這樓裡的東西,你越在意,它越靠近。漠視,才是最安穩的距離。
腳步停在門外。靜止不動。隔著一道破舊木板,門內是紅色微光,門外是濃霧與陰影。一影一人,隔門相望。門縫裡滲進一絲冷而濕的氣息,像從墳墓深處吹來的風,夾雜著細微的、若有似無的啜泣聲。陳岸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平靜,不帶半分波瀾,卻像一把冰錐刺進黑暗:「別跟進來。」
門外靜寂。幾秒後,那道腳步緩緩退後,漸行漸遠,終於消失在霧氣深處。那絲啜泣聲,也隨之淡去,只留下滿室的冰寒。他將顯影完畢的相紙取出,掛在繩上風乾。畫面中,那道黑影依舊站在走廊盡頭,目光森冷,卻不再有威嚇之意。像是被一句輕語勸退,退回屬於它的陰影深處,繼續沉眠。
陳岸關掉紅燈。暗房瞬間墜入徹底黑暗。黑暗中,只有藥水輕輕滴落的聲音。以及,一聲幾不可聞的、滿是絕望的歎息,隨霧散去,再也不見。
他習慣了。這座枯樓裡,人與怨,各守界限,互不越界。他拍下它們的存在,它們安靜不擾。彼此沉默,彼此共存,直到执念燃盡,直到怨魂隨霧消散。
相機記錄時光,也收容孤魂。暗房不藏秘密,只藏不願瞑目的怨。人不驚擾影,影不傷害人。枯樓之中,沉默,便是共存之道。只是有時,那些不肯散去的陰影,會在紅燈熄滅後,悄悄站在你身後,望著你,等你回頭。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6ISDMjzi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