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枯樓 | 霧骨薔薇殿 - 人間燈火。第六章。

長廊的霧漸漸變淡。

拱頂的陰影不再壓抑，石柱與燭火恢復了原本沉靜的蒼涼，剛才的肅殺與危機，如同被霧氣吞沒，不留痕跡。

夜玫站在他面前，眸色溫柔而堅定，靜靜等著他下一句話、下一個選擇。

Ocean深吸一口氣，體內剛才甦醒的寂骨之力，正緩緩沉潛回去，安靜、收斂，像從未出現過。唯有頸間的霧心墜，依舊帶著一絲淺淺的溫熱，提醒他剛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覺。

「我要回去。」他輕聲說。

夜玫沒有意外，只是輕輕點頭：「回到你的人間。」

「這邊……」Ocean望向長廊深處，那黑影消失的方向，「還安全嗎？」

「暫時安全。」夜玫道，「他們在殿內，動不了你。但只要你踏出這裡，回到舊樓、回到人世，他們就有機會可尋。」

她頓了頓，語氣放得更輕：「他們會等你最弱的時候。」

Ocean心頭微沉。

他明白。

最弱的時候——就是他只當自己是Ocean、只沉浸在人間溫暖、毫無防備的時候。

「我離開之後，這裡會怎樣？」

「會恢復成你熟悉的舊樓。」夜玫輕聲解釋，「石牆歸回磚牆，長廊歸回樓道，燭火歸回尋常燈光。一切如常，只有你知道，門後藏著什麼。」

「那你呢？」他不經意問出口。

夜玫望向長廊盡頭的霧，眸底閃過一絲淡而靜的孤獨。

「我在這裡。」她說，「在霧裡，在殿裡，在你隨時回來的地方。」

Ocean一時無語。

數百年的等待，數百年的獨守，換來一句輕描淡寫的「我在這裡」。

他忽然明白，為何夢裡總有一道背影，在霧中靜立，不吵不鬧，只是等。

諾恩化為的霧氣，在他腰側輕輕蹭了蹭，像是安撫，也像是催促。

「牠也會跟你回去。」夜玫道，「Elowen的使命，從未改變——護你，不論在哪一界。」

Ocean抬手，輕輕碰了碰霧氣。

柔軟、安穩，像一隻看不見的貓，安靜陪在身旁。

「我該怎麼走？」

「向你走來的方向回去。」夜玫說，「不用找門，不用尋路。你心裡想著舊樓，想著你的房間，想著人間的燈光，路自然會出現。」

她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卻堅定：

「我在這裡等你。

不論你回來多少次，我都在。」

Ocean看著她，許多話堵在喉嚨，最後只化成一句輕輕的：

「我會回來。」

夜玫唇角，輕輕揚起一抹淡如霧的笑意。

「我知道。」

他不再多言，轉過身，扶著身側安靜的霧鞍，一步步往長廊入口走去。

身後的燭火漸遠，哥特式的拱頂、陰冷的石柱、牆上的枯骨薔薇，一點點在霧中淡化、消融。

石頭變回水泥，絨毯變回磨舊的地磚，陰鬱的長廊，重新縮回熟悉的舊樓楼道。

眼前一亮。

他回到了最殘房門口。

門依舊半開，霧氣早已散去，只剩下樓道裡陰涼、潮濕、充滿歲末味道的空氣。1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7UcvBQqvQ

一切，都是人間的樣子。

頸間霧心墜，恢復成平常那塊涼涼的墜子。

腰側的霧氣散開，在他腳邊輕輕一轉，重新化為那隻安靜的黑貓——諾恩。

牠低頭，輕輕蹭了蹭他的鞋，然後慢條斯理走上樓梯，步伐優雅，與平常無異。

Ocean站在原地，閉上眼，再睜開。

剛才的古堡、長廊、夜玫、暗影、甦醒的力量……

真實得刺骨，卻又像一場真實到可怕的夢。

他摸了摸頸間的墜子。

心裡很清楚。

從今往後，他有兩個世界。

一邊是黑暗、宿命、枯骨、薔薇、等待他的人。

一邊是平凡、舊樓、日常、煙火、牽掛他的人。

他緩緩走上樓。

走廊燈光昏黃，牆壁有些剝落，正是平常不過的香港舊樓。

走到自己房門口時，隔壁的門輕輕打開。

清嵐站在門內，穿著簡單寬鬂的衣服，手裡拿著一杯溫水，看見他，眉眼立刻柔下來。

「回來啦。」清嵐聲音溫和，帶著日常的關心，「剛才看你站在樓下很久，以為你不舒服。」

Ocean看著他。

看著這張乾淨、溫柔、充滿人間氣息的臉。

看著他眼底不加掩飾的擔心。

一瞬間，古堡的陰冷、宿命的沉重、夜玫的等待、敵人的威脅……

全都被這一點溫柔，暫時壓在心深處。

他忽然有點喘不過氣。

因為他第一次帶著這麼大的秘密，站在喜歡的人面前。

清嵐見他不說話，走近一步，聲音更輕：「怎麼了？心情不好？」

Ocean抬眼，望向眼前這片屬於他的人間燈火。

他輕輕搖頭，壓下心裡翻涌的一切，擠出一個平常的、安靜的笑。

「沒有。」

「只是想了一些事情。」

清嵐看著他，沒有多追問，只是溫柔地說：

「累的話就早點休息。有事隨時叫我。」

「嗯。」Ocean點頭。

清嵐對他笑了笑，輕輕關上門。

門外，重新恢復安靜。

Ocean站在自己門口，閉了闭眼。

一邊是宿命。

一邊是溫柔。

他終於體會到夜玫那句話——

你兩邊都屬於。

不必選，也不能選。

他打開房門，走進屬於Ocean的小小房間。

諾恩跳上床，蜷成一團，閉眼睡去。

Ocean關燈，躺在床上，黑暗包圍他。

但這一次，黑暗不再讓他不安。

他知道，在另一個世界裡，有一座古堡。

有一條長廊。

有一個人，在霧中，等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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