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枯樓 | 霧骨薔薇殿 - 霧中來客。第三章

霧，由中午落到黃昏。

天色唔暗，卻被霧氣壓得灰白，成座舊樓浸在一片朦朧入面，連光線都滯滯地沉落，好似連時間都被霧黏住，流得特別慢。

Ocean 仍坐在樓梯轉角。

諾恩換咗個姿勢，蜷在佢腳邊，下巴貓住自己隻爪，半瞓不睡，耳朵時不時輕輕一動，留意住樓裡每一絲微響。佢唔需要刻意去聽、去望，整座樓的脈搏、呼吸、陰晴，早已同佢兩人連成一體。

表世界安靜如常。

梁家各自關在房間，各自沉在心事。

梁金娣的鐘，依舊滴答。

梁鏡年的鏡子，偶爾傳來輕微金屬摩擦。

梁思繡的針線，時斷時續。

但 Ocean 的右眼，睇到的是另一層風景。

牆角飄過淡影，樓梯間掠過舊氣息，門縫滲出幾十年前的溫度，黑玫瑰的香氣時淡時濃，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過每一處牆壁、每一級木梯、每一扇關緊的門。

夜玫在巡樓。

唔鬧、唔近、唔干擾，只係靜靜地，同佢一齊守。

忽然——

樓下，傳來一聲極輕、極斯文的門鈴。

「叮……」

聲音細得幾乎被霵吞沒，卻在死寂的樓裡，顯得異常刺耳。

整座樓，瞬間靜止。

鐘聲停。

腳步停。

針線停。

連霧，都好似滯住一瞬。

梁家三個人，同一時間，繃緊。

呢座樓，向來少人來。

更少人，會按門鈴。

Ocean 垂着眼，指尖輕輕碰一碰諾恩的頭。

「外人。」

諾恩抬眼，望向樓下入口，瞳色沉冷。佢聞得出——陌生的氣味、陌生的魂魄、陌生的傷。唔係惡，唔係邪，但帶住一層化不開的憂鬱，同呢座樓，莫名相合。

梁金娣緩緩起身，腳步沉而慢，走去開門。

門縫拉開一條細縫。

霧氣湧入。

Ocean 沒有動，只用右眼望過去。

裡感知同表世界，同時疊在佢眼前——

門外站着一個女子。

身形清瘦，衣着素淨，顏色沉淡，同霧色相融。頭髮柔軟地貼住頸側，臉色略白，神情安靜，甚至有點冷淡，眼神清清冷冷，像一潭深冬不動的水。

佢手上拿着一部舊式相機。

唔係新潮數碼，係舊款、有重量、會響快門、會留下真實光影的相機。

Ocean 心口輕微一頓。

相機。

同陳岸一樣，係攝影的人。

但氣質完全不同。

陳岸是旁觀者，冷靜、疏離、記錄。

呢個女子，是尋找者。

佢眼裡有傷，有執念，有一段未平的往事。

梁金娣的聲音，乾澀、低沉、帶戒備：

「……你找邊個？」

女子沒有抬眼望入樓深處，只輕輕望着門內一小片霧氣，聲音都淡、輕、穩：

「我不是找人。」

頓一頓。

「我看這座樓。」

梁金娣沉默。

呢句說話，係呢座樓最忌諱的一句。

「舊樓有什麽好看？」老人家聲音硬了些，「好快會落雨，你走吧。」

女子輕輕搖頭，依舊平靜，唔激、唔爭、唔逼：

「我不會入去。我就在樓外、霧入面，影幾張相。」

佢頓一頓，補了一句，輕得像霧：

「唔阻你哋。」

Ocean 坐在轉角，靜靜聽着。

右眼裡，女子周身纏着一層淡而薄的陰影——唔係鬼、唔係怨，係自身的傷痛、失去、遺憾。

佢同呢座樓，有一種同類的氣息。

都是，藏住嘢的人。

諾恩站起身，黑毛在陰影裡幾乎隱去，輕輕邁出兩步，望向樓下。

貓的直覺，從來唔會錯。

呢個女人，唔係路過。

佢係來找答案。

而答案，有一部分，就藏在呢座霧中枯樓裡。

梁金娣猶豫好一陣。

平日有人好奇靠近，佢一定冷淡趕走。

但今日，不知為何，望住眼前個女子安靜又清冷的樣子，竟拒絕唔落口。

「……不要亂走。」最後，老人家只丟低這一句。

「不要亂影。」

「知道。」女子輕聲應。

門，輕輕關上。

鎖聲輕響。

樓內，重回死寂。

但 Ocean 知道，有一樣東西，已經不一樣。

霧中來了一個人。

一個帶住相機、帶住傷、帶住過去的人。

佢唔知佢叫咩名。

唔知佢來自邊度。

唔知佢想尋找啲咩。

但佢一眼就明白——

呢個人，會留低。

會同呢座樓，糾纏。

會同佢，相遇。

霧，依舊濃。

而第三部的人，終於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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