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枯樓 | 霧骨薔薇殿 - 靜寂裡的騷動。第二章

霧到中午還未散。

反而越落越濃，濃到將窗玻璃糊成一片磨砂，將樓梯間吞成一條摸不到盡頭的暗巷。霧中枯樓浸在入面，連呼吸都變得滯重，好似每一口氣都要先撥開幾層濕冷，先可以吸到肺入面。

Ocean 坐在樓梯轉角的木椅上。

諾恩蜷在他膝頭，眼瞓埋，鼻端輕輕翕動，毛髮沾住霧氣，變得軟綿綿。他右手撫住貓背，左眼看著眼前模糊嘅樓梯，右眼卻睇到另一層畫面——

牆壁滲出舊痕，木梯吱呀聲裡夾雜住幾十年前嘅腳步，有女人嘅嘆氣，有鐘擺嘅迴響，仲有一縷若有若無嘅黑玫瑰香氣，貼住牆腳滑過，像有人喺度巡樓，又像有人喺度提醒：秘密仲喺度。

「你都睇到㗎啦。」佢輕聲講，唔係對貓，係對霧，係對樓，係對那個從未現身嘅存在。

諾恩耳尖動一下，算係應承。

樓下傳來梁金娣撥動舊時鐘嘅聲音。

滴答。滴答。

每一下都好似敲喺骨頭上，將呢座樓嘅沉默敲出裂縫。以前 Ocean 只係天台嘅影子，聽到呢個聲音，只會覺得凍；而家佢係樓主，聽到呢個聲音，聽到嘅係時間嘅重量——係幾十年嘅隱瞞，係幾十年嘅愧疚，係幾十年嘅不敢面對。

梁鏡年嘅房門輕輕響。

佢行過走廊，腳步放得好慢，好小心，似怕踩碎地上嘅霧，又似怕驚醒牆壁入面嘅嘢。Ocean 右眼睇到，佢手入面攥住舊鏡，指節泛白，鏡面反射住霧，反射住佢自己滿面愧疚嘅樣，反射住一剎那閃過嘅、屬於過去嘅人影。

梁思繡嘅刺繡聲從房間飄出。

細微，連綿，針線穿過布帛嘅聲音，像有人喺度縫補破爛嘅記憶。Ocean 右眼睇到，刺繡布上嘅線團慢慢糾結成黑玫瑰嘅形狀，花瓣尖銳，帶住刺，帶住怨，帶住一段唔願意被想起嘅過去。

呢座樓嘅人，都喺度裝。

裝平靜，裝無事，裝唔知牆壁入面有嘢。

而 Ocean，係第一個唔再裝嘅人。

忽然，遠處傳來一聲輕微響。

唔係鐘聲，唔係刺繡聲，唔係腳步聲。

係……敲門聲？

好細，好遠，好似來自樓底最深處，來自那間長年關閉、全家都唔敢提嘅房門。

咚。

一下，又一下。

唔急，唔躁，卻像錘子一樣，一下下敲喺呢座樓嘅沉默上，敲喺每個人嘅心上。

梁金娣撥鐘嘅手停咗。

梁鏡年嘅腳步停咗。

梁思繡嘅刺繡聲停咗。

整座樓，忽然靜得只剩下霧流動嘅聲音。

Ocean 撫住諾恩嘅手，微微收緊。

右眼裡，殘影忽然變得清晰——

掉漆嘅木門，門板上釘住幾枚生鏽嘅釘子，門後傳來呼吸聲，微弱，卻執著，像有人被困喺入面，困咗幾十年，終於開始敲門，要出來，要講話，要將所有秘密倒曬出嚟。

諾恩忽然睜開眼。

眼瞳深不見底，望住樓底嘅方向，尾尖輕輕抽動——那個「進入裡感知」嘅訊號。

Ocean 閂埋眼。

「未到時候。」佢聲音好輕，卻堅定，「仲未到時候。」

敲門聲，停咗。

樓下，梁金娣嘅嘆氣聲飄上來，輕得像霧一樣。

梁鏡年嘅腳步聲，慢慢退返入房。

梁思繡嘅刺繡聲，再次響起，卻變得凌亂，針線打結，像心亂。

霧依舊濃。

霧中枯樓依舊靜。

但 Ocean 知道，靜寂已經裂開咗一道縫。

騷動，開始咗。

那間最長嘅房，那個被鎖住嘅過去，終於開始，要自己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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