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枯樓 | 霧骨薔薇殿 - 同類相引。第四章

自從那日門鈴響過之後，霧就冇再淡過。

好似為咗迎接一個人，特意將成座樓，籠得更深、更靜、更不易被人窺見。

Ocean 已經唔成日困在天台。

佢而家係樓主，會在走廊緩緩走，會靠在欄杆望霧，會坐在樓梯口，陪住諾恩，一坐就係大半日。表世界平靜無波，梁家依舊各自沉默，各自躲在房間裡，各自面對住唔敢面對的自己。

但 Ocean 睇得到更多。

右眼入面，時不時浮現殘影：舊年的人影、飄忽的氣息、門縫間溜過的嘆息、黑玫瑰淡香一閃而過。夜玫仍在，靜靜穿梭在樓內，唔打擾，只係守。

一座樓，三個守護。

一人，一貓，一霧中魂。

本以為，那日只係路過的陌生人，不會再出現。

但第二日，她又來了。

第三日，都來。

第四日，一樣。

每日大約黃昏前，霧最濃的時候，孟清嵐就會出現。

唔敲門，唔騷擾，唔走近。

就企在樓外少少的霧裡，安靜站着，拿着部舊相機，對住枯樓，緩緩取景、对焦、按下快門。

動作輕、慢、穩，如一幀靜止的畫。

Ocean 第一次在二樓欄杆見到佢時，心裡輕微一頓。

佢生得清瘦，衣著永遠素淨，色調沉淡，同霧色融在一起，遠望過去，幾乎以為係霧氣凝成的人影。臉色偏白，神情永遠淡淡的，唔喜唔怒，唔好奇亦唔親近，就係……靜靜地望住呢座樓。

像在尋找一啲消失咗的東西。

諾恩亦留意到佢。

每一日，到咗某個時辰，貓就會自動走到窗邊，蹲坐低，豎起耳，望住樓外那道清冷的身影。佢唔發出聲，唔炸毛，亦唔親近，只係冷冷地、認真地打量。

貓從不會睇錯。

這個女人，不是普通遊客。

Ocean 亦遠遠望住。

一樓內，一樓外。

一在霧中樓裡，一在樓外霧中。

兩個人，都安靜，都沉默，都有距離。

有時候，一站一望，就係半個鐘。

梁家亦漸漸察覺。

梁金娣有時會在門後透過窄窄門縫，偷望一眼，眉頭輕皺，卻不再趕人。好似心知，呢個人唔會走，亦唔會搞事，只係同呢座樓，有一段扯不開的緣。

梁鏡年偶爾經過窗邊，望到樓外的孟清嵐，手指會不自覺攥緊。

佢好似見到一啲過去的影子，一啲唔想記起的畫面。

梁思繡則會停下刺繡，靜靜望一陣，再低頭繼續。針線有時會亂，有時會頓。

女人直覺最敏銳——佢感覺到，呢個清冷女子，同呢座樓的秘密，有關。

而 Ocean，睇得比所有人都深。

佢唔只用左眼望表世界，亦用右眼，睇入孟清嵐的裡層。

佢周身有一層淡而柔的陰翳，唔係怨氣，唔係邪氣，係傷。

係失去、係遺憾、係長年壓在心口的沉默、係一段未講完的往事。

佢同 Ocean 一樣。

同枯樓一樣。

同諾恩、同夜玫一樣。

都係，藏住過去的人。

一日，黃昏。

霧輕輕飄動，風微微涼。

孟清嵐如常站在霧中，舉起相機，對準樓的某一扇窗。

而那扇窗，正正就係 Ocean 站着的位置。

鏡頭對住佢。

Ocean 冇閃避。

佢就咁靜靜站在窗內，望住樓外的那個人。

隔住一層霧，隔住一道窗，兩道視線，在半空輕輕撞上。

孟清嵐的動作，頓住咗。

佢原本清冷、疏離、毫無波瀾的眼，輕微一閃。

就那一瞬，兩個人都懂。

唔需要說話，唔需要接近，唔需要問。

一眼就知。

——你有傷。

——你有秘密。

——你同我，係同類。

孟清嵐緩緩放下相機。

佢沒有笑，沒有打招呼，亦沒有離開。

只係安靜地，回望住窗內的 Ocean。

霧在兩人中間飄過。

一邊，是守著枯樓、擁有雙視、靈魂剛剛完整的樓主。

一邊，是帶著相機、帶著往事、前來尋找缺失碎片的過客。

相遇，不驚不擾。

卻注定，要糾纏。

諾恩在 Ocean 腳邊輕輕「唔」了一聲，細微、低沉。

係提醒，亦係認可。

這個人，會留低。

會走入霧中。

會走入呢座樓。

會走入，Ocean 沉寂十六年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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