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樹林下的空地裡,清空一片積雪,松枝和茅草搭成一堆篝火,躍動的火焰上是一口黝黑鐵鍋。鐵鍋用簡易的木枝架懸在篝火上,湯水上清油漂浮,咕嚕嚕冒泡。
風乾牛肉被沸騰的湯水煮透,舒展成滑嫩的片狀。凍僵的漿果化開,甜美的漿汁在湯油中泛出紅色漣漪,白茫茫的蒸汽自湯鍋中蒸騰而出,縈縈繞繞,在冬日裡更顯溫暖。
幾隻肥美的魚兒用削成杆的樹枝串上,插在篝火邊烤著,不時撒上一點細碎鹽巴。魚鱗被火光映成璀璨的金色,很快便烤得焦黃,誘人的烤魚香氣直往鼻孔裡鑽。
伊德琪左手抓起一支烤魚,嘴巴一張咬下小半口,細嫩的魚肉連同雪白魚骨一起嚼碎,右手端著一個綠陶碗,不時吸一口鮮美肉湯。
巴里特佩服她的好牙口,反正他絕對不會吃魚骨。他拿出一塊舒軟的小麥麵包蘸著肉湯喝,小鐵叉捲起牛肉片送進嘴裡,深深嘬著碗裡的漿果肉湯,美食帶來的溫暖自胃中流遍全身,驅散了深冬的寒意。
兩人此時在一處半山腰的凹陷地帶安營紮寨,他們計劃將翻過尼格葛山脈,抵達另一邊的荒野。
這頓飯吃得心滿意足,伊德琪用雪擦乾淨陶碗和湯鍋後,把手伸進篝火裡,撥動炭火和燃燒的松枝,掏出一個空洞,好讓火焰燃燒得更旺。巴里特清點著空間戒指中的裝備,細數纜繩和岩石錐的數量。
「有一個糟糕的問題,」巴里特眉頭微皺,「我們的食物儲備不足以支撐長途的跋涉。」
這是他意料之內的狀況,原本出發時就沒有預料到會翻山越嶺,沒有做這方面的準備,但現在也不可能去山腳下的城鎮中採購食。在大雪紛飛的冬季堅持旅行的異鄉人,實在太過顯眼。
「那我們怎麼辦?」伊德琪也沒有主意,她捏碎手指間一塊紅色的火炭,火星迸裂如滿天星辰。
「吼!~」雄厚綿延的獸吼聲震落林間積雪,沉重的鼻息吞吐著吹開松針葉。
巴里特和伊德琪轉頭看去,茂密的松樹林間,一頭龐然大物正在向他們逼近。皮毛是深棕色,間或點綴有白色雪片。巨獸張開巨大的牙口,露出滿嘴戾齒,宛如兩排整齊的鋼槍立在牙槽裡。
「禁地魁熊!」巴里特嚥下一口唾沫,「我明明把宿營地選在避開猛獸的角落,而且,禁地魁熊在冬天應該縮在地洞冬眠裡才對!」
禁地魁熊撞斷數棵松樹,獸眼中閃著憤怒的光。它四肢著地奔跑的腳步突然加快,直朝他們的營地衝來。
這隻巨熊明顯略過了更加肥美多肉的巴里特,熊掌中探出的利爪刨碎地面石塊,驟然加速,目標直奔伊德琪。
「不要告訴我,」巴里特看著伊德琪,「你的『友好度』下降66%,對畜生也有影響?」
「好像是這樣的。」伊德琪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在他們聊天的短短幾秒內,狂暴的禁地魁熊已經撲至眼前,恐怖的巨口大張著,利齒與利爪近在咫尺,伊德琪甚至能聞到獸嘴中噴出的腥氣。
巴里特看著撲向伊德琪的兇猛巨獸,說道: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壞事……」
嘭!伊德琪一拳揍飛了禁地魁熊,宛如小孩打飛了大象。
「……至少我們的食物暫時不缺了。」
……
一個月後,裡·耶斯提傑王國,首都附近,曾在地圖上標有「倫特維鎮」的一處平原裡。
陽光晴朗,萬里無雲,天空是一望無垠的碧藍,委實是一個好天氣。可如果在多雨多雪的陰寒冬季,這樣的好天氣持續一個月,無疑太過詭異。
蔚藍天空之下的地表,是一個直徑近三千米的大深坑,深坑中的土壤呈焦黑色,似乎被神投入鍛爐中煉成熔漿,再均勻塗至地面。土地比極寒之地的凍土還要堅硬,一斧子鑿下去,只能刮出一點黑色擦痕。
「聽說曾經此地有一個名為倫特維的小鎮,有幾百戶人家,在那橫貫天地的巨大光柱下,一瞬之間消失殆盡。」
說話人是一個戴深青兜帽的老者,他騎在一匹黑馬上,在深坑中緩緩踱步。
在他身後,一隊馬車停在深坑邊緣,陳舊的白蓬布將馬車上的貨物掩蓋得嚴嚴實實,十幾名穿兜帽長袍的男人正在安頓馬車,還有數名商人模樣的人也騎著各色馬匹,在深坑中賓士。深坑另一端,幾個黑色人影蹲在深坑邊,指手畫腳地說著什麼。
看起來他們只是一支普通旅行商隊,偶然途徑此地,因為好奇進入深坑中探查。
但如果裡·耶斯提傑王國的騎士偷聽見他們互相之間的稱呼,必然會毛骨悚然,咒罵本國的邊境軍隊是一群廢物,怎麼會將這群危險人物放進國界。
「聖典長大人,」一個騎棕色高地馬的年輕人策馬追上黑馬老者,他低聲道:
「漆黑聖典已經檢查過四面,除了幾個好奇心重的閒人,沒有可疑的跟蹤者。風花聖典的法師正在測繪空氣中殘存的魔力波動。」
老者輕輕點頭,長袍兜帽下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銀白髮絲梳理得整齊,陽光映照下,他的臉遍佈滄桑。
他輕聲道:「一切按預定方案進行,我們水明聖典的人也不能懈怠。城鎮周圍目擊者的情報收集好了嗎?」
「都收集整理了。據目擊者稱,那一天,數千裡之外都能看見擎天的光柱,魔法轟鳴如大地悲泣。神與神在天空搏鬥,普通人倘若偷看一眼,便會萬劫不復。」
漆黑聖典、風花聖典、水明聖典,三支斯連教國的至高軍力,他們為深坑而來,在裡·耶斯提傑王國的首都邊緣徘徊。
年輕人稟報完後便拉起馬韁繩離開,老者在深坑中繼續漫步,迎面碰上一個騎灰鬢矮馬的老婦人。
老婦人眼中湧現一抹異彩,她駐足遙望深坑中央的黑色裂紋,嘆道:「和五百年前古籍中記載的『神之戰』的遺蹟,一模一樣啊。」
「是啊,沒想到有一天能親眼見證神蹟。」老者也拉停馬匹,嫻熟的馭馬技藝完全不像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
「難道那個叫『伊德琪』女孩就是土塵聖典預言中的『神使』?」老婦人喃喃自語,「神國遣下使者,以無上之力指引我等,與永夜中尋得光明。」
「土塵聖典那群老不死的傢伙,預言難得中了一次。」
「預言可不是天誕宴上藏在餡餅裡的金幣。」老婦人笑了笑:「艾伯特,不要忘了,你也有160歲了。」
「準確來說,是158歲,我還年輕著呢。」
老人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低沉:「在這恰到好處的時機,神使出現,魔導國的監視者有一大半離開我國,都去搜尋神使。我們的『計劃』可以開始了。」
老婦人點點頭,策馬離去。被稱為「艾伯特」的老人輕踢馬肚,黑馬踢踢踏踏跑入了深坑的中心區域。
數十條纖長的黑色裂縫懸浮在半空,彷彿是潑灑成條的黑色墨水懸停在空氣裡。裂隙黑暗而深邃,即使在晴朗的陽光下,裂縫依然幽深無比,似乎能吞噬一切。
其中一條裂縫尤其寬大,堪堪能讓一個人跌進去。一個月前,伊德琪便是躍入這條空間裂縫裡,消失在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一行人眼中。
如果不主動跳進去,誰又會知道這些黑色縫隙是空間裂縫呢?
極少有人敢深入此地,普通人站在黑色裂隙附近,便會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老人所騎的黑馬也停住腳步,不安地嘶叫起來。
一個淡金色頭髮的年輕男孩策馬追上老人,男孩約莫有十七八歲左右,他低聲稟報道:「聖典長大人,您託付的任務我已經完成了。」
老人頷首示意,男孩拉著馬韁繩遠離了一步黑色裂隙,他好奇問道:「天空中這些黑色裂縫是什麼?」
「是世界的傷口。」老人說了一句頗有哲理的廢話。
「和古籍中記錄的『神之戰』遺蹟完全吻合。」男孩眼神中有一絲敬畏,「這些黑色裂縫,以後會一直擴大嗎?還是會漸漸消失?」
男孩很擔心這數十條纖長扭曲、消解空間的黑色縫隙會無限擴大,直到將整個世界吞噬。
「如果你認真研習了《天國聖典》,而沒有偷懶的話。」 老者悠然道:「應該會記得,死之神與八欲王決戰後,天空中出現的黑紋,在一個半月內便逐漸縮小,最後消失了。」
「可是,老師。」男孩轉換了稱呼,他遞過來一個通透的水晶球,水晶球中映著蔚藍天空,以及詭異的黑色裂紋。
「這是一個月前,在神之戰結束後,我們安插在王國的諜報人員第一時間記錄的魔法影像。現在一個月過去了,黑色裂縫完全沒有縮小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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