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伊拉 - 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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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維爾昨晚睡得並不算好，雖然他在安努卡離開後，瞬間就被困意吞噬，迷迷糊糊地脫了上衣，躺在床上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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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床硬，也不是因為夢魘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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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恰相反，床很舒服，他也一夜無夢。起床後的疲倦感沉重得一如徹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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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清楚自己為什麼不習慣，因為這是他記憶中第一次睡得如此安全——安全到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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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經睡在吱呀作響的鐵架上，翻身時鐵條摩擦聲會驚醒整個宿舍。機構裡的房間也會有安排好的突襲，讓他們隨時保持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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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構的解釋是，你永遠不知道危險與明天什麼時候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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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裡，他翻身只有溫軟的棉被與悶熱的體溫。這樣的環境，對他來說反倒是一種新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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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清晨的鐘聲把他從半夢半醒間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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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維爾轉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電子鐘，液晶螢幕在昏暗中吐著幽幽的綠光，顯示著——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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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數字精確而冰冷，提醒他時間在正常地流逝，沒有因為死亡而被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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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掀開棉被，下床的那一瞬，腳底觸到冰冷的地板，竄上來的寒意讓他顫了一下，忍不住縮了縮腳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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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腳在床底勾勾，把昨晚順手踢進去的拖鞋拉出來，套上。鞋底有些硬，但能夠阻隔剛才刺骨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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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他沒心情觀察房間，脫去外衣後就上床躺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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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靜得出奇，他打開在門旁的電燈開關，燈泡灑下的白光瞬間驅散陰影，把屋內的一切攤開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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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桌的椅背上搭著他昨晚脫下的學生制服上衣，邊角微微滑落，看起來隨時會掉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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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白色背心，胸口隱約能感受到清晨的冷氣流，但他沒有急著穿衣服，而是忍不住四下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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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知道，這間屬於「他的房間」到底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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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間乾淨到近乎空曠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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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鋪上還殘留著他昨夜翻動的痕跡，棉被皺巴巴堆在一角，枕頭中央有明顯的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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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櫃上擺放著一塊閃爍的電子鐘，這是整間房間裡唯二帶有「呼吸感」的物件，其餘一切都井然有序得毫無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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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牆的位置是一張木質書桌，桌面乾淨到近乎冷清，只有一盞古舊造型的黃銅檯燈和空白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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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銅燈座被磨蹭得光鑑照人，扭曲地倒映出他的臉孔，燈罩卻有些斑駁，像是刻意保存著歲月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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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屜緊緊闔著，沒有任何被翻動的跡象，納維爾盯著那幾秒，小心地拉開，什麼都沒有，只有隨動作揚起的木頭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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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桌旁是一個衣櫃，木頭表面有歲月留下的劃痕，邊角卻被人細心打磨過，連縫隙都擦得發亮。那種明顯的矛盾——陳舊卻被刻意保存——讓納維爾心頭莫名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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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另一側，一張單人沙發斜斜靠牆，旁邊是一座矮小的書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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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維爾伸手抽出一本書，很輕，但翻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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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恍然，乍看之下書櫃上頭擺滿了書，實際上卻只是外觀漂亮的裝飾本，封面死死黏合，根本無法翻閱，而是為了「讓房間看起來正常」而存在的假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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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深色落地窗簾交疊在落地窗上，落地窗外透進來的光並非金黃，而是冷冷的灰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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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線像未經加溫的月光，把整個房間渲染成灰色，壓低了溫度，也壓低了心臟的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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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維爾走到衣櫃前，伸手打開，隨即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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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整齊掛著四套制服，顏色和樣式都一模一樣，像是被人按著比例計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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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還有幾套不同顏色的服裝，每一件都熨得筆挺，排列得像展示間。他出於好奇，抽出其中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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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件深色的、類似於修士的服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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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料摸起來厚實堅韌，卻滑膩得不像任何一種材質。重量奇異地輕，但表層卻又帶著一種能隔絕寒風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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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架上還掛著一條長褲，布料輕柔透氣，同樣難以分辨到底是什麼織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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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維爾指尖滑過衣料，低下頭盯著，腦中閃過念頭：這不像是日常服，更像是某種專業的作戰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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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維爾抿唇，想起昨日涅斯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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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後，還是要成為某人的工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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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可自己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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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維爾把那套衣服重新掛回去，手指卻在衣架停留了幾秒才慢慢收回。衣櫃內那過於整齊、過於規律的擺放方式，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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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事先替他設計好「未來要成為誰、要走什麼路」，而不是給他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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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是誰，就不用多做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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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擺設都像是在等待一個「新的人」來套入，空蕩得近乎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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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維爾心口緊繃，視線轉向床頭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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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上頭只擺著電子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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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維爾僵立著，腦中閃過昨日安努卡帶著他走過走廊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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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不敢懷疑她是不是真的在幫自己，但他也察覺到，這裡的每個人似乎都比他更清楚，他的存在意義該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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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呼一口氣，將衣櫃門關上，悶悶的氣流回彈在他臉上，讓他鼻腔泛起一股木頭和布料混合的乾燥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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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氣味，陌生卻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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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維爾踉蹌退開，像在躲避衣櫃裡那個預設好的未來。接著，他抬頭盯著厚重的深色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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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窗透進來的冷光似乎變得更加刺眼，他走過去，伸手想把窗簾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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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剛碰到布料，他又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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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浮現出一個突兀的念頭：如果拉開，會看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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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與自己昨天所看到城市街景，也許是荒涼的灰白天空，也許……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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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他曾一次次在機構裡醒來時，推開門後，迎面而來的不是自由，而是另一道更深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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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維爾的手指僵在窗簾布上，最終沒有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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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回來，坐在床邊，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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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尖在拖鞋裡蜷縮，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感覺到心臟跳動得過於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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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放得很大，像是要把他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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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他死後依舊沒有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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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他依舊只是一件「被準備好、隨時能投入使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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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是英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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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維爾忍不住抱住自己，手臂壓住大腿，眼眶發熱，喉嚨緊緊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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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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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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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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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種矛盾的感覺在體內糾纏，是三股相反方向的繩索，把他拉扯到無處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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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渴望，有人能敲門，或者隨意推開門，告訴他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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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門外，什麼聲音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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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棟宅邸像沉睡在死寂裡，只有電子鐘的秒數，冷冷劃破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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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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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依舊在走，可他卻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往哪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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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要相信這份死寂會永遠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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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個世界，已經變得不像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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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有誰站在那裡，沒有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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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臟一縮，趕緊抬腳走去，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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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安努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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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努卡眼睛微微瞪大，似是被他嚇到了，手還停留在敲門前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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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維爾微微喘息，看安努卡的眼神裡滿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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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努卡困惑地看向納維爾，可很快就恢復心情，聲音冷淡：「換衣服，準備上學。」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LTGInq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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