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
黎子慎睜開沉重眼皮,窗外朝雨淅瀝,天空一片灰濛,猜不出時辰,再瞥向床頭櫃旁的燈籠,那是昨晚小苑給他的。
屋外有人經過的腳步聲。黎子慎起身透過窗子細瞧,雖看不到臉,卻能篤定那清瘦白衣身影就是小苑。
一大早的還在下雨,這是要上哪去?黎子慎心生疑竇,便披上外衣抓起傘,悄悄跟著,同時留意控制步伐輕重與呼吸聲。
至於那枚玉珮,也被他一併帶上。
朝霧中,最初那批桐花已然凋零、落土成泥,較晚開的桐花還在樹梢上,但也不若初綻時的昂揚活力。無暇感嘆芳菲將盡,黎子慎緩緩向村外前進。
雨聲滴答,霧氣氤氳,少年一襲白衣無塵,身形半隱於細雨與薄霧中。
寒風驟起,吹不散源源不絕的霧氣,凋萎的桐花白瓣舞得放肆,不知不覺間,他們已身處半山腰。
遠遠瞥見墓碑,黎子慎便明白,此處正是桐花村的墓地。他躲到茂密桐樹後方,只見少年停在一座顏色較其他石碑淺、應當是近年新葬的墓碑前,先是蹲下身、伸手輕撫過墓碑上的刻字,接著起身,在周遭墓碑旁都短暫停留一陣,口中唸唸有詞,但距離太遠聽不清;偶爾有些老墓碑上沾黏落葉,少年都將其撥去。
繞了一圈後,少年回到最初那座墓碑旁,緩緩跪坐。
小苑說著黎子慎無法理解的語言——縱然他能認出那是流傳於晉地的古老方言。軍學結訓後,短暫待在晉城與造訪閻府時,他曾聽老人們用這種語言低聲交談。軍學同窗曾教過他最簡單的晉語招呼,但他總是記不住正確發音。
他不懂小苑在說些什麼,可那溫和輕柔的語氣中,有關懷、有不捨,還有一絲感慨,像是在道別,且歸來之日遙遙無期,才需如此謹慎交代,聽得黎子慎心中莫名有些酸澀 ,不忍再聽。
極力放輕腳步、不發出半點聲響,他悄悄離去,渾然不知,少年注視著他原先藏身的樹叢,眼瞳殷紅閃爍不定。
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IJu6JiXNK
/
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BqsVd9DPc
陳設簡樸的房間內,已經整理得不剩多少生活過的痕跡。
小苑看著匣中皺巴巴泛黃的紙張,指腹輕輕撫過童稚可愛的筆跡。孩子們平常多是在沙地上作畫,偶爾得了老郎中包藥後剩下的舊紙,往往也捨不得輕易下筆,想到這些看著歪歪扭扭的圖與字,其實是他們做好萬全準備才動筆的,飽含著對「苑哥哥」的喜愛和祝福,他便覺得心窩暖烘烘的。
匣中還有褪了色的紅包袋,蒼勁有力的字跡寫著「福」,是老郎中給他的壓歲錢。
打從體認到自己異於常人後,他便有意識地避免積累身外之物,哪怕這裡應當是他的家,所有的行囊也就一只皮箱,隨時都能拎著走,甚至不拿也不成大礙——唯獨這匣子,他不捨留在無人的房中逐漸受潮、遭蟲蛀。
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ZPOl3nFAQ
敲門聲和呼喚聲響起,是黎子慎在喊他了。
「馬上來。」
將匣子放入箱中,小苑提起行囊推開門,面前整裝待發的青年姿容清俊挺拔,與一個月前倒臥血泊中的狼狽判若兩者,即使衣著樸素輕便,也難掩侯門嫡子的氣度。
黎子慎微笑道:「我們運氣很好,要上路前,雨就停了。」
小苑甫一踏出屋子,在外頭等待的大伙兒紛紛湊近,看著眼前被村人們團團簇擁的少年,黎子慎必須承認,他實在是低估對方在桐花村的地位了。村裡上上下下都出來替小苑送行,村長與老郎中塞給他些許盤纏,不容推拒;中年村人像是怕還在長身子的兒子餓到,左塞果乾肉條、右放乾糧糖飴,還叮囑記得分給小侯爺嚐嚐。重聽的婆婆坐在椅子上,小苑雙手抱滿物資,仍彎下腰湊近傾聽她的叮囑、時不時點頭應話,婆婆佈滿皺紋的手又愛憐地摸摸他的臉頰與耳垂,儼然是親祖孫的親暱無間。
向來吵鬧的村童們更是不甘寂寞,先是提醒他記得買伴手禮,七嘴八舌細數想要的東西,過會兒又要他早點回來,六月承安鎮要辦建鎮百年大慶,會放煙花的,大夥兒定要一起看。
小苑失笑,「我只不過是出遊一趟,你們怎麼這麼嘮叨?太誇張了。」
女孩低聲道:「可是苑哥哥從未離家那麼遠過呀。」
「對啊,雖然有小侯爺在……」阿毛看向黎子慎,語重心長道:「小侯爺,這段時日,就麻煩你啦。」
「我絕對會好好招待他的。」黎子慎被逗樂了,拍拍他肩膀,「我也會提醒他,要記得買你們的禮物。」
眾人嘰嘰喳喳聊著聽說郢都有什麼好吃好玩的,最年幼的女孩默默聽著,表情越來越不安,伸出小手拉了拉少年的衣角,「苑哥哥……」
小苑彎下腰,「怎麼啦?」
「郢、郢都那麼好,什麼都有,」她說著,自己先紅了眼眶,「你會不會就留在郢都不回來了?」
其他孩子聞言,臉上的笑容也變得僵硬。
是啊,都聽村裡的大人說,小苑哥哥從前是大戶人家的孩子,不知怎地才會流落到桐花村,京城又是最多大戶人家的地方,這番去了郢都,會不會才是回到真正屬於他的地方?會不會看過郢都的熱鬧,覺得桐花村太小、太無聊了,不喜歡了……
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R39YcYlQ5
似是不曾預料到孩子們會問這種問題,少年微愣,而昨晚才和他促膝夜話、早上又目睹他在公墓與先人話別的黎子慎率先開口:「每年承安鎮的土地神誕辰慶典,你們都去鎮上玩得很開心,是小苑留在村子裡看家,你們有因為承安鎮很熱鬧,就不想回來了麼?」
孩子們搖頭。他們當下再怎麼貪玩、覺得沒玩夠,也沒有因此就嫌棄家鄉,更沒有忘記苑哥哥的存在。
「阿毛,你前陣子和我說,小苑來村子都這麼久了,當然是桐花村的人。這話還算數麼?」
「當然!」阿毛也連忙揪住少年的衣角,「苑哥哥,我可沒有懷疑你的意思哦!」
其他孩子們也不甘示弱,紛紛湊近道:「我們也相信你!」
面對孩子們真誠率直的反應,少年心底感到多溫暖,同時就有多酸澀,但更令他意外的,是黎子慎主動替他說服孩子們。小苑的視線瞥向黎子慎,那人眨了眨眼,帶點俏皮的意思,彼此心領神會的默契無須多言,他也隨之揚唇一笑。
「我還要回來幫忙榨桐油的。小侯爺說,要推薦侯府採購咱們桐花村的桐油呢,可要加緊生產才行。」小苑雙臂大展,想將孩子們全都摟進懷裡還是有些勉強了,不過孩子們也很配合地擠了擠,臉都貼到別人的臉了,「我不在的時候,你們也要聽爹娘的話、認真幫忙農活,別常常搗蛋添亂,也要吃飽穿暖,好好照顧自己。答應我,嗯?」
「好——」
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WlRMPOfEe
花了許久才和所有的村人道別完,終於能踏上旅程,在和黎子慎牽著馬走到村子外時,小苑回頭,看著孩子們還在向他揮手道別,也揮了揮手。
若他有淚可流,此刻定是已淚眼婆娑、看不清村子的模樣。看來,哭不了也不算太壞,正好能將桐花村清晰刻入眼底,往後還有個懷念的憑據。
良久後,他才轉回頭,面向前方。
黎子慎道:「大家可真是捨不得你。」
小苑淺笑,「侯府也會這樣麼?你當年離家準備去軍學時,也才十六、七吧。」
「當年嘛……」遙想爹娘千叮嚀萬交代他在軍學要勤勉向學、敬重師長、對同儕以禮相待等話,老總管還傳授一些實用的生活小技能,生怕他不能自理,黎子慎自嘲道:「總覺得比起捨不得我,他們更像是怕我闖禍?唸了好多事。」
「終歸是希望你平安無恙。」少年的步伐巧妙避開了泥坑,「那你可有乖乖聽話?」
「還算有吧!平平無奇地過完三年。」
黎子慎看著前方泥濘的道路,低聲下氣地哄著福星,好一會兒後,福星才勘勘妥協,讓他先上了馬背,再讓小苑坐到後方,小苑的手碰到牠皮毛時更是毫不掩飾地打了個響鼻,他倒是沒被牠嚇到,俐落地翻身上馬。
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mIiDjlln0
福星離村子越來越遠,直到回頭時已看不到村子的影、聽不到「再會」的話音,少年悠悠道:「如果我沒有信守承諾,他們會很傷心吧。」
他教導過孩子們,說謊是不對的行為、誠實才是美德;人必須守信,才是君子所為。
若他自己做不到,成了言而無信的小人,村子想必也不會再歡迎他了。
黎子慎握著韁繩的手收幾分。
那枚靈蛇戲珠珮被他放在錦囊中,貼身攜帶,此刻竟有了發燙的錯覺。
「這話的意思是……你覺得自己有可能失約?」他又道:「可你不是最珍惜和桐花村的緣分了麼?」
——不回來桐花村的話,你還能去哪呢?
少年搖搖頭,抬首望向僅存幾朵白花的枝頭,半晌後,道:「胡思亂想罷了。外頭再好,也比不上家。」
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AlwC66UIc
暮春三月,桐雪將盡,殘花猶香,亦終零落成泥。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g8k1oMhs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