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約出口後,黎子慎雙頰好似火燒般熱燙。
只是邀約談得來的好友到故鄉作客罷了,他羞什麼?
「去郢都……」少年輕聲喃道,若有所思,「作客侯府,會不會很打擾你家人?」
「不會的!侯府占地廣大,有許多客房,招待你絕不成問題,而且我爹娘想必也會想見見救了他們兒子的恩人,我的弟妹們更是愛熱鬧的性子,」黎子慎的語速因緊張而略快,「郢都極為繁華,既可博覽風景名勝、古蹟寺廟,也可欣賞各式表演,還有許多新奇的事物。」
聽著對方急切地描述著共赴郢都的誘因,少年頷首。
撇除玉珮疑似在黎子慎或其護衛手中這點,他其實也頗好奇,養出這位小侯爺的雙親是什麼樣的人,對方和手足們之間又是如何相處?
再者,郢都貴為帝京,書冊典籍的質與量肯定遠遠優於承安鎮,對於蒐集自己身世更有利。
而且,跟著黎子慎多走這麼一遭,或許也能解開初見探魂時,對方身上那股熟悉氣息的謎底。
得出定論後,少年眉眼柔和,檀眸中有季春的爛漫春光,「子慎邀請我,我很開心。不過,這一趟來回少說也要兩個月?我先和老人家們討論,過幾天再給你答覆,好麼?」
那雙眼簡直教黎子慎看得出神,笑得有些笨拙,「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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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似箭,轉眼間,隔天便是下山與護衛隊集合的日子。
上午黎子慎照慣例,和小苑一起教導孩子們識字、誦詩,下午則陪孩子們玩樂,入夜後,眾人慷慨提供自家食材與濁酒,替他這個京城來的大少餞別,也千叮嚀萬囑咐別再受傷,否則愧對老郎中與小苑的救治,喧鬧戲言化作暖流,被他收在心口反覆重溫。
夜半時分,村人皆已赴夢鄉,僅有稀落蟲鳴伴著輾轉難眠的黎子慎。
京城同遊的邀約尚未得到答覆、玉珮處置懸而未解,他越躺越是浮躁,索性下床點燈、披上外袍,髮也不綰就走出小屋散心。
微弱光源只能勉強照亮伸手可及的範圍,他小心翼翼地走著,差點被某戶人家擱置在外的水桶給絆倒,來回張望好一陣後,黎子慎推測出村中心土地公廟的方向,想著先向神明懺悔犯下的錯,明早定要向小苑坦承,但沒走多久,便望見一空置磚瓦屋上有人影——
「子慎。」
少年輕舉燈籠,光線昏黃朦朧,讓他的眉眼輪廓更加柔和。
「你也睡不著麼?」
少年平素整齊紮成辮子的烏髮此刻鬆散地垂在肩上,幾綹青絲隨夜風清揚,素縞裡衣與清瘦身板被夜色籠上薄博黑紗,讓他多了股白日沒有的鬼魅感。
黎子慎愣愣地望著他,那雙總是圓潤討喜的杏眸,竟有一瞬泛著殷紅之光。
他蹙眉,再次定睛,哪有什麼反常的光?
「我睡不著時,都喜歡這樣消磨時光。」小苑朝他伸手,「一起來?」
心心念念之人就在眼前,還對他發出邀請,簡直就是絕佳的坦白時機,於是黎子慎踩上梯子、攀爬,並握住那隻朝自己伸來的掌,讓對方拉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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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的夜空幾乎無月,僅有星光熠熠。兩人比肩而坐,桐花樹上響起夜啼聲,劃破寂靜。
「我和老郎中談過了,他很支持我出去見見世面,」少年淺笑道:「我這些年來,頂多去承安鎮上,沒有去過更遠的地方,其實也很好奇郢都風光。都和孩子們說要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我得以身作則才行。」
黎子慎先是喜,而後意識到這話背後的重量,笑容一僵。
對方一如既往地比他擅長化解尷尬,「在出發去郢都前,能和我說說你的家人麼?若他們有所偏好,我在路上也好準備禮物。」
「是我邀請你,你不用再破費特別準備禮物的。」黎子慎擺擺手,「家人嘛,我爹就像之前和你說的,大致上是個開明之人,但許多時候還是偏保守傳統;我娘很溫柔,和城裡其他貴夫人不同,很喜歡親自下廚,到時候你定要嚐嚐她的拿手菜。」
「大哥在朝中任官,他從小就很照顧我,我很敬佩他。小弟自幼聰慧過人,正在準備鄉試,沒意外的話,明年春天後就是舉人了。」至於夾在兩個才子之間、害自己從小顯得格外平庸的苦,黎子慎就默默吞肚裡,「妹妹們挺活潑可愛,正值荳蔻年華,爹娘開始操心她們倆的親事。」
聽著故事,說的明明是其他人,少年彷彿能看見黎子慎昔日的童稚模樣,「你呢?你覺得你自己小時候是什麼樣的孩子?」
沒想過會被問這種問題,想到自己兒時出過的洋相和捅過的樓子,黎子慎撓撓臉頰,笑得有點難為情,「應該是個很普通、偶爾讓爹娘操心的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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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也不禁想以較為正式的語調反問,「那,小苑你呢?」
「你可還記得關於家人的點滴?」
少年搖頭。黎子慎能夠侃侃而談的事,對他來說是一片空白。
那枚玉珮,就是他拼湊過往僅有的憑藉,如今還消失了。
線索太少,而他太過膽怯,這麼多年過去,也沒拚出個名堂來。
「那,當年失憶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像是何年何月、是不是受傷或生病之類的變故所致、當時你人在哪座城鎮……」
黎子慎揪緊衣襬,鼓起勇氣提議:「若你還有記得的線索,或許,我也能動用侯府的人脈替你查查。」
十年雖久,但並非全然不可考。撇除掉小苑真是完顏氏遺族的情況,若是楚國世族或官家出身,丟了這麼個人兒,當初不可能沒有通報官府。
而若是出身遭貶謫或流放的士人之家,更會留下名冊紀錄供追查。
少年屈膝、雙手環過腿下,下巴輕抵膝蓋,小聲道:「我記得當時是在晉縣,但不是楚國的南晉。」
七十年前晉國亡於楚魏聯軍,領土被一分為二,楚魏兩國各有一座晉縣,亦是邊疆戍守的前線,黎子慎待了三年的北疆軍學與本該造訪的閻家,都是坐落在楚國境內的南晉。
「既然是在北晉的話……你也有可能其實是魏國人?」黎子慎喃道:「可從北晉到這桐花村,少說也有數百里。」
少年偏頭朝他看去,目光中僅有真實的茫然。
「也許是?我當時是在荒郊野外醒來的,什麼都不記得,花了很多時間兜兜轉轉,大概有快一年吧,最後才落腳桐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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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綁架,還是隊伍遇到山難……黎子慎想像起對方的艱苦遭遇,也從想像中嘗到了苦澀。
相較之下,十年前的自己已得到閻家神醫治療,身子健康無虞,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就像村子裡的孩子一樣調皮,每天最大的煩惱便是不想上學、不想背經文和抄書。
在他百感交集之際,忽覺臉側一陣微涼觸感。是對方的指尖輕觸著他。
「子慎還真是個性情中人,心裡想什麼,表情都藏不住。」少年輕語:「我沒事的,都過去了。」
明明他自己才是那個受盡折騰的人,還反過來寬慰聽者。黎子慎抿唇,「我本想著能替你尋親的,但若你祖籍是魏國,恐怕就難辦了。」
即使一甲子前兩國已簽訂和平之盟,從此相安無事,可雙方都對彼此的政治勢力很是忌憚,慧遠侯府在魏國的影響力極為有限。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小苑收回手,眺望村景,「這些年來,我之所以不想離開村子,大概是因為好不容易找到容身之處,很怕一離開,一切就會回到原點。」
夜風吹得桐花紛飛不止,如暮春落雪,兩人的髮絲也在風中飄舞、交會著。
「說來有些玄乎,我是相信『緣分』的。」他字字輕巧而真切,「我的故鄉、我的身世,明明那麼重要,這麼多年過去,我卻都想不起來,也從未有人來找過我,或許就是緣分已盡。但子慎那時候說,很珍惜和我的緣分……想到是和你一起暫別村子的話,我好像就不怕了。」
倏地颳起的疾風,吹熄黎子慎身邊那盞油燈。
「抱歉啊,說這些話很奇怪吧。」
小苑將自己的燈籠交到他手中。
黎子慎低頭注視著手中忽明忽滅的光明,悲喜與酸澀交織成糾纏不清的雜緒,「不奇怪。」
喜的是,對方如此信任他;悲的是,日日共處的這三月天,他曾數次讀出對方眼底的落寞與茫然,那麼地真實,能夠輕易粉碎他所有的猜忌與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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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澀的是,他太過懦弱,除了那三個字,未能再坦承更多。
少年的指尖輕輕搭在他肩上,「時候不早了,明日還要趕路呢,早些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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