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蛇戲珠珮還在他身上，他持續觀察著小苑的可疑之處，最壞打算便是將玉珮拿下山報官，可如此一來，桐花村民也會被認為是窩藏妖道餘孽而遭牽連，後果恐不堪設想；這些天來，他也想過找時機偷偷將玉珮放回原位，但書房門窗都上鎖了，不可能破壞鎖驚動人，又無法鐵了心隨意棄置村中。

想歸還的話，只剩下當面與少年說清一途。

若當面將玉珮拿出來歸還，又該怎麼解他這釋養尊處優的小侯爺，為何要偷山村少年僅有的貴重物品？勢必就得解釋到玉珮象徵的意涵。

他尚未做好質問對方和完顏家有何干係的心理準備。

陪孩子們採完野果後，黎子慎緩步走回村中，見自己心心念念的少年正捲起衣袖，在書房忙進忙出，似乎是在大掃除，猶豫片刻仍出聲招呼：「需要幫忙麼？」

少年聽到他的聲音，轉頭看去，先是愣了下，才微笑：「好啊，麻煩你。」

於是，黎子慎負責將已嚴重泛黃的陳舊書刊整理捆起、打上繩結，書櫃頓時多出大半空間，再以村子產出的桐油擦拭頗有年紀的書櫃，加強防潮與防蛀；而小苑在將地板掃得一塵不染後，持續翻動著書桌上的物什，偶爾蹲下身察看桌底與層架縫隙，但都一無所獲。

看著認真保養櫃子的黎子慎，小苑終是在對方看過來時，問道：「子慎，你有看到我的玉珮嗎？」

黎子慎心頭一緊，可不願錯過這絕佳的試探機會，於是故作鎮定，「沒看到呢，是什麼樣的玉珮？」

「是……」少年欲言又止，「只是普通的玉珮，可能是我外出時沒注意，掉了，我再多找找。」

「那我也替你多留意點，希望能早日找回。」

如果不知玉珮圖騰所代表的意涵，也就不需要顧慮描述玉珮外觀吧？黎子慎的回話有些乾澀。

小苑點頭，不再繼續玉珮的話題，而是單手插腰，望向書櫃。

「多謝你幫忙整理，若只靠我一人，可能到天黑還弄不完。」

「這些騰出來的空間，合該替孩子們添購些新書。等最早開的那批桐花謝了，再過三四個月，就能採收桐子煉油賣錢，到時，就有閒錢可以買。」

黎子慎想起上回自己看的那本舊編書。

桐花村本質上還是農村，儘管過去有中過秀才的教書先生，也是因年老返鄉、不願閒著，才免費開設學塾。教書先生去世後，少年雖繼續教導孩子們讀書識字，亦需沿用舊書。

黎子慎憶起學堂夫子從前老愛掛在嘴上的名言：一年之計，莫如樹穀；十年之計，莫如樹木；終身之計，莫如樹人。

即使自己只是短暫停留的過客，以豐厚的家底而言，舉手之勞就能替他們的未來鋪路。於是他道：「不如，我讓部下添購新書，送來村裡？除了四書五經，也可以買些話本、畫冊和圖鑑，無論他們將來是要科考還是從商，多點見識總是好的。」

見少年眼中浮現欣喜，黎子慎又道：「小苑若有想要什麼書，也儘管開口便是，以你的才學，若去應童試定能通過的，不如及早為鄉試做準備？」

提起科考，不只是他自己親歷過的經驗，也是有試探之意。

若對方真是失憶被桐花村收留，以其融入程度而言，這麼多年過去，應當早已去縣衙報戶籍成桐花村民；可若是舊晉完顏氏的遺族，刻意隱姓埋名……

「科考麼？還是不了，我沒有那麼遠大的抱負。」果不其然，少年婉拒，「我只想守著村子的大家，以報恩情。」

「但你若中秀才，便能在鎮上找個學堂教書或文書的差事，賺得更多，也能常常回村探望老幼，」黎子慎語氣輕淺，卻隱約掌控著話題方向，「你還年輕，前途無量，可再多想想。」

還這樣年輕，不參與城鎮慶典、不嚮往繁華熱鬧與精彩，淡泊名利，甘願與垂暮老者作伴、甚至花費大好青春守墓——非常難得，也非常可疑。

小苑的目光轉向地上那疊準備處理掉的書籍，沉默著，似是在深思熟慮，

良久後，薄唇輕啟：「子慎……」

他與黎子慎四目相對，檀眸中帶著幾絲自卑與不安。

「若我沒有功名在身，你會認為和我往來上不了臺面、失了侯府的顏面麼？」

什麼？

此話一出，黎子慎完全傻住了。

「不、我當然不會，你於我有救命之恩，我若不知感恩，只憑世俗功名的評判而輕視你，便是禽獸不如……」

那雙杏眸無辜又茫然的情態，黎子慎憐惜都來不及，哪裡顧得上繼續試探？

「再說，即使不談救命恩情，若我倆在京城遇見，無論你是否有心仕途，我都會想與你結交。」他們只是剛好在偏僻鄉下以有些離奇的方式結緣罷了。黎子慎想。

小侯爺誠懇的解釋奏效了，少年釋然一笑，「得子慎此言，我便安心了，那麼我想，我就這樣也無妨。」

話已至此，再糾纏只會顯得冥頑不靈，黎子慎頷首，「是我不好，先入為主，將京城慣例強加於你，卻忽略了人各有志。」

「我知曉你是一番好意，並不覺得冒犯。」

窗外野花叢中，幾隻蝶兒躍動著嬌巧身姿，生機勃勃。

「至於你方才說的，讓部下替孩子們採買新書，雖然我也覺得這是好主意，但要是真收了，老人家們會過意不去。」

「正所謂無功不受祿，我們助你是天經地義，不能白白收禮。」

淡青色的蝶兒從窗戶翩翩飛進屋內，停在書櫃旁。小苑伸手，蝴蝶不願靠近他。

「……是我思慮不周。」黎子慎心生羞赧，垂首注視蝶翅紋路，「桐花村的生活很簡單也很踏實，是我過去從沒體會過的，便不禁想為村子做點什麼，卻沒想到你們的感受。」

蝴蝶青翅顫動，他伸出手指，讓蝴蝶飛停在指尖，再緩緩走到窗邊，助它回歸戶外。

「子慎，你這份心意並無不妥。」小苑笑道：「換成其他村子，說不準就會欣然接受呢，只能說，我們桐花村人的脾氣比較奇怪吧？」

他望向窗外漸遠的蝶影，滿樹桐花玲瓏可愛，眼裡浮現的是懷念而非期待，「到盛夏時，全村上下都會幫忙工坊榨油，很辛苦，也很熱鬧。大家的感情就是這樣，一年一年，變得更加融洽……」

黎子慎看著他的側臉，「我從沒看過榨桐油的過程，可惜，到時候我已經離開了。」

「屆時臨走前，不如帶上一瓶桐油吧？村裡還有一些去年的庫存，你可以拿來保養琴箏。」小苑道：「我們村子的榨油功夫很是紮實，品質很好，不少鄰近城鎮的木材行、作坊和樂鋪，都指定要用我們的東西。」

「好，」黎子慎想起家僕在偌大府中修繕、保養時的景象，靈機一動，「說不定我可以建議府裡的總管，採購桐花村出產的油品？侯府旗下還有不少店鋪也都對油品有所需求。」

銀貨兩訖，各取所需，如此就是幫助村子最好的方法。

小苑合掌，「好主意，大家知道的話一定會很開心的，今後說不定還能標榜是侯府選用的高級貨呢！」

輕鬆笑談描繪出繁榮和樂的未來，可關於玉珮與完顏氏的陰霾，仍然存在於黎子慎心底一隅。

眼前的少年眉清目秀，個性溫柔、善良且淡泊名利，處處為人著想，別說是妖道餘孽，稱為君子都不為過。

除了玉珮和些許疑點，目前為止，他找不到更確切能夠證明對方就是完顏氏後人的證據。

如果就這樣在月底道別、離開桐花村，將來還能否再見便充滿了變數，可自己也不宜再延長留於村子的時日……那麼，只剩下讓對方加入自己這一方法了吧？

黎子慎在心中揣摩幾回後，緩緩開口：「小苑，我有件事想徵詢你的意見。」

「嗯？」少年嘴角是溫潤的笑，「你且說說？」

那抹笑意中的純粹與乾淨，教人心動又心虛。黎子慎垂眸。

「常言道，知己難覓，我相當珍視與你的這段緣分，還想多與你相伴些時日。既然拜會閻府一事已經取消了，不知你可願下山與我同行，隨我回侯府，我招待你遊歷郢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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