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口還吵吵鬧鬧的,黎子慎拄著拐杖出門,李大娘見狀便朝他跑來。
「快來,他們說是要找你啊!侯府二少爺——」
黎子慎腿腳不便,快不了,但那些騎馬進村的黑衣身影相當熟悉,他還未開口叫人,眾人紛紛下馬、半跪行禮,帶頭的中年壯漢更中氣十足地喊道:「二少爺,小人們來遲,好在您平安無事!」
是慧遠侯府的武人,也是他此番拜會之行,遭遇賊人後便失散多日的護衛隊。
隊長在眾目睽睽下行此大禮,黎子慎不禁嘆氣,擺擺手道:「都快點起來吧,你們才是,應該都沒事吧?」
「回二少爺,小人們雖為抵禦賊人而受傷失散,如今皆已到齊且無大礙,於承安鎮驛站與佈告欄上收到您派人留的話後,便帶上一半人馬趕來。」隊長道:「另一半人馬駐守在客棧中看管禮品。」
「沒事便好。」若是因為一趟連提親都算不上的拜會,導致侯府護衛殞命,黎子慎真不知該如何面對遺族。他又道:「可有晉縣閻家的消息?」
隊長面露尷尬,音量小了許多,「在與二少爺失散之初,小的便以書信通報老爺與閻府,今晨已收到閻府來信,閻氏稱,當以確保二少爺安危為當務之急,取消原定會見之事。」
果然還是被取消了。黎子慎抿唇,「閻府的考量很合理。」
「是以小的認為,二少爺您應當速速返回郢都休養,也讓老爺放心。」隊長繼續道:「小的已在承安鎮上備好馬車,若您的傷勢不便騎馬,便由馬車來載您下山。」
黎子慎蹙眉。方才在書房裡,阿毛的話讓他在慌亂中以為是官兵來搜索完顏氏餘孽,便將玉珮藏在自己懷中,現在玉珮抵在胸口,沉甸甸的。
眼下小苑還沒回村子,就這麼倉促離開村子,便失去繼續探尋玉珮和其身世關聯的機會,而且護衛人多眼雜,怕是會礙事,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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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想著該如何說服隊長,一道蒼老的嗓音率先開口:「且慢。」
眾人朝發話者看去,正是身形嬌小佝僂、拄著拐杖的老郎中。
「黎二少的傷勢未癒,不宜舟車勞頓。」
黎子慎趕緊接著道:「這位郎中年輕時曾雲遊四海,懸壺濟世,醫術高超,正是他替我縫合傷口和診治的。他說的有道理,若隊伍要顧慮我身子不適而頻繁停下,容易拖慢腳程,也容易滋生事端。」
隊長面露難色,「那……依郎中所見,二少爺的傷勢還要多久才能完全康復呢?」
老郎中打量下黎子慎,順了順自己花白的鬍鬚,「筋骨癒合後還須觀察,保險起見,再半個月。」
「都聽到了吧,」黎子慎道:「承安鎮上應當有侯府出資的昌華鏢局分號,就先將禮品委由標局運回郢都。你們在鎮上客棧等我,我三十日再下去。」
隊長還是放不下心,「您獨自待在山上,不妥。」
黎子慎蹙眉,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桐花村民古道熱腸,純樸善良,當初就是他們救了我的。」
村長也出聲:「能招待侯府少爺,是咱們的榮幸啊。」
「多謝村長。」黎子慎點頭致意,又對護衛們道:「你們人數太多,要是待在村裡會打擾到老人家的,況且你們不諳農事,也幫不上什麼忙,就下山待命吧。」
見少爺心意已決,隊長不再堅持,僅是讓手下們把攜帶的少許物資留下,算作回饋村子,再對黎子慎幾番叮囑後,便帶著隊伍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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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黎子慎少不了被村童們調侃,阿毛還帶頭模仿隊長說話的語氣、其他小孩模仿那單膝跪地的姿勢,再輪流扮演發號施令的「大少爺」過過乾癮,玩的不亦樂乎,但黎子慎本人的心思牢牢繫在那枚不屬於自己的不祥玉珮之上,自也沒空搭理這群頑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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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隱沒於山頭,倦鴉早已歸巢。
晚飯時間過後,提著燈籠的白衣少年終於回到村中。
在小苑替自己準備藥泥的同時,黎子慎盯著他的側臉,再三猶豫後,主動提起:「我聽李大娘說,你今日下山,是為了替鎮上的公墓打掃?」
「嗯,公墓很大,光靠守墓人大哥一人管理忙不過來的,經常是前頭除了草,還來不及除完中段的,前面的草又長回來了。」將藥材仔細搗磨成粉,小苑道:「尤其春夏溫暖多雨,雜草長得飛快,放著不管的話,很快就比墳頭還高。」
黎子慎頷首。他過去甚少接觸到墓葬之事,黎家祖墳設在京城郊外的陵園,自己只有在逢年過節和清明時會去祭祖,於是又問:「鎮上的守墓人都忙些什麼呢?」
「除草、補土、添香,有時還會修墳,偶爾協助無名屍或無妻無子的孤身者下葬,」小苑苦笑:「還要驅趕偷吃供品的動物和人,很辛苦呢。」
偷死人的供品不怕遭到報應麼?黎子慎想到就心底發毛,可瞧小苑泰若自然地分享這些,又
道:「一般人大多會對非自家的墳墓有所避諱,甚至感到晦氣,避之唯恐不及……為何你願意做這麼多?」
聞言,少年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捧著藥碗和刷子來到黎子慎身邊。
熟悉的藥香外,他身上還多了淡淡的燒焦味。是在墓地焚草時沾染的吧。
「我啊……當年失憶後,不知該何去何從,很是茫然,整個人失魂落魄,就像在人間飄盪的遊魂似的。」少年輕聲說著,邊替黎子慎敷藥。傷口已經癒合有八九成,需要敷料的面積縮小許多,明日大抵就不用這麼多布條固定藥布。
「我很幸運能被村裡的大家收留,可還有更多人,是在無聲無息中殞落的。」
「雖無緣在他們生前幫上忙,至少能讓他們在最後一隅土地中安息,不至於漂泊遊蕩於世。」
少年的嗓音很耐聽,讓黎子慎也跟著細細咀嚼他所說的每一字每一句。
「至於晦氣與否,我想,無論是身為侯府少爺的子慎你、住在桐花村的我和大家,甚至是遠在郢都和安邑的兩國天子,大家終歸都是凡胎,總有死期。或許是多年後、又或許就是明天,」小苑放下藥碗,「生者與死者,雖陰陽相隔,其實本質無異。於我而言,並無不潔或晦氣之說。」
居然說天子也有死期。黎子慎莞爾,「這話若被皇上聽到,可是大不敬哦。」
「唉呀,」小苑假裝掌自己的嘴,指尖併攏輕輕拍下嘴角,「那草民還得拜託小侯爺大人有大量,別和皇上告狀啦。」
「我考慮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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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悉心替自己照護傷勢的模樣很是溫柔,方才談起死者時,面上的沉靜更是隱約透著敬意與虔誠,有股神性的美感,教黎子慎看得目不轉睛,可想到玉珮上的靈蛇戲珠與「苑」字,心中登時五味雜陳,說不清是悲還是喜,抑或是更加難以名狀的情愫。
這樣美好的人,會是褻瀆亡魂的妖道完顏氏後人、會是「完顏苑」麼?
若他真是完顏氏,自己該當……親手把他交給官府嗎?」
再者,作為崇尚人魂、陰廟盛行的晉國世家之首,完顏氏真會如傳說所述的,那般慘無人道、喪盡天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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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這個表情?看起來很難過似的。」
少年察覺他神態有異,自主往後退幾吋,稍微拉開彼此距離。
「其實,我在公墓幫忙時,也經常會遇到鎮民道謝,所以我對自己所做的事感到很值得,」他低聲道:「但若子慎會感到不適,也不用勉強接受。」
「不,不勉強的。」
不敢直視那雙清澈杏眸,黎子慎斂眸,只覺玉珮愈發沉重,壓著胸口就快喘不過氣來。
「我只是覺得……你真溫柔。」
溫柔到讓他自身的醜陋猜忌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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