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這日,看望完福星的黎子慎拄著拐杖,在村裡繞了一圈,不見小苑身影,便向在樹下吃飯糰的男孩阿毛打聽。
阿毛滿嘴食物,口齒不清道:「苑哥哥天還沒亮就下山去鎮上幫忙啦。」
「幫忙?」
阿毛的娘正好走過來,補充道:「是啊,那孩子心善,每個月初一十五都會下山,去鎮上替守墓人打掃公墓、為孤墳上香呢。」
黎子慎很是驚訝,「用走的麼?每月如此,很辛苦吧。」
他先是想到小苑大可以和他借福星代步,隨即想到福星對少年的態度之差,下山採買物資那次,小苑也是牽著福星走回村子,而非騎在馬背上,或許真借了不只沒有代步效果,反倒像是伺候福星散步?
婦人道:「小苑這麼做已經好幾年哩,你就是他在回村的路上發現了給救回來的。」
原來是下山去掃墓後的回程。黎子慎對於自己獲救的詳情很是好奇,但小苑不曾細說,「那我可算是托了那些先人的福。」
「村子的祖墓平時也是他在照看的,」婦人道:「每回咱們和他說,不用這麼辛苦,他都說不苦的,因為當初是咱們桐花村收留他的,所以他就把咱們村子當故鄉啦。」
小苑過往失憶、流浪到桐花村被收留的事,除了本人簡述過,這些日子來,黎子慎也聽不同村人們說過,但細節如年份、月份等,每個人說的都不同,難以確定。
他再次嘗試:「大娘,您還記得小苑是多久前來村子的嗎?」
婦人想了想,「是我懷阿毛之前的事了吧,那時才剛和我家那口成親呢。」
黎子慎端詳男孩的樣貌,那至少八、九年有了?
以小苑不過十七八歲的外表回推,他不免揪心。
「所以小苑剛來村裡的時候,和阿毛差不多大啊,」
黎子慎腦海裡正浮現楚楚可憐的小娃兒身影,婦人卻道:「不是呀,他那時候看起來……好像和現在差不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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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子慎一愣。
自己年方弱冠,小苑看著比自己略幼幾歲,可照婦人所述算來,小苑少說也有二十六、七歲,「那他年紀不就比我還大了?完全看不出來呀。」
旁邊的阿毛總算把飯糰都吞下肚,似是不滿聽到有人說小苑年紀大,以為黎子慎嫌他老,插嘴道:「那又怎麼啦?哥哥從我小時候就陪我玩、教我讀書識字,他一直都那麼好看啊。」
「不,我沒有惡意,只是有些驚訝。」黎子慎連忙澄清,心道小苑可能只是特別童顏、看著駐齡吧,大娘又補了句:「他應該也和小侯爺您一樣,是好人家出來的,氣質特好,說話也文謅謅的,可咱們問過鎮上的大人物,都沒人知道他什麼來歷。」
「原來如此……」
阿毛雙手還胸,賭氣道:「他在咱們桐花村這麼久了,當然是桐花村的人!」
李大娘揪住兒子的耳朵,「夠了夠了,你這兔崽子,別對人家小侯爺這麼沒大沒小,還不快來幫你娘的忙。」
「不要緊的,童言無忌。」
黎子慎打圓場,主動提議也要幫婦人的忙,可疑慮的種子已在心底埋下,並以難以控制的速度萌芽、茁壯、蔓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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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完碗豆的午後,黎子慎在擺滿書籍、牆上掛有幾幅字畫的竹屋中翻閱書籍。
村裡教書先生無妻無子,去年過世後,屋子便由小苑接手管理,小苑也和他交代過,若閒來無事可以至此看書、練字。
古人有云,黃金屋、千鐘粟、顏如玉都在書海裡了,可黎子慎十六時中了秀才,在帝京貴冑中不算拔尖,至十七歲入軍學受訓後改讀兵書、兵法,早已將科考內容忘卻泰半,如今掃過書中字句,腦裡想的和書本沒半點干係,全都圍繞著小苑。
若算上李大娘懷胎十月的時間,小苑很可能是近十年前就來到桐花村的。
即使容貌可以用天生童顏不顯老解釋,可黎子慎在軍學見過形形色色的少年與青年,小苑的身板怎麼看……都是還未完全長開的少年郎,帶著青春年華獨有的青澀與纖細。
那雙檀色的杏眸,眼神時而如孩童純真清澈、時而溫潤沉靜,更是教黎子慎猜不透。
再說到學識,小苑不只是識幾個常見的大字,而是能夠讀懂慧遠侯的親筆信,這書房裡也存放著他過往習字的字帖,字跡秀麗,較新的幾本書冊是近年來頗受賞識的文人名作,這般知書達禮、清雅不俗的公子,至少得是士大夫之家以上的家世才培養得出來。
他當初究竟是遭逢了什麼變故,才會失憶又孤身?
既然如此悉心栽培,家人怎可能捨得他流落在外?
除非,那個家不希望他回去,又或者……那個家已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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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子慎回想近十年來京城中的權臣政爭與名門糾葛,他當時雖還年少,父親仍是和他與嫡弟解說時局,並告誡他們千萬別輕易淌渾水選邊站,輕則敗壞侯府名聲、重則可能遭牽連下獄,甚至賠上祖宗世代積累的功業,一失足成千古恨,千萬謹言慎行。
政爭中不乏失勢遭貶或獲罪流放的士族,若小苑是來自那樣的家族,似乎勉強說得通?但士族出身者非但不抗拒田莊農活,還主動協助墓葬事宜,實在難以想像。
若是被刻意藏匿在鄉間避禍、遠離權力中心,那會是貴族甚至皇親國戚的私生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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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敬的念頭和疑惑一個接一個不停地冒出,剪不斷,理還亂。
黎子慎頭昏腦脹,闔上書本仰頭長嘆。
將書放回架上,想著有無輕鬆的話本能轉換心情,目光停留在書櫃最下層,遂彎腰,伸長手才勉強抽出書,卻在欲坐直時撞到身後桌案,竹製筆筒倒下,滾落桌案,重摔在地。
「糟糕……」
他腿腳不俐索,只能左手將較近的幾支毛筆拾起、右手撈起筆筒。後者拿在手中的重量不太對,他定睛一瞧,發現底部卡著異物。稍微改變角度後,順利將那物什倒在手上。
觸感冰涼堅硬、通體青碧,正反面都有雕刻,頂部有細孔,繫著墨黑流蘇。是枚玉珮。
正面以篆體刻有「苑」字,反面的蛇形維妙維肖、栩栩如生,蛇身盤繞著一顆以白晶鑲嵌而成的明珠。
以黎子慎自幼看過珍品無數的標準而言,這玉珮做工可稱得上相當精巧細緻,絕非俗物。
刻有豎瞳的蛇眼似有神識,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彷彿能將人的三魂七魄都一覽無遺般,毛骨悚然。
玉珮隨黎子慎的動搖微微顫抖,更讓那蛇鮮活到像是隨時能張嘴吐信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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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想兒時,慧遠侯曾嚴厲告誡諸子需避而遠之的禁忌圖騰中,便包含這「靈蛇戲珠」——
晉國最惡名昭彰的邪道,奪魂攝魄、褻瀆死者、煉製人屍為己用的術士,完顏氏的家徽。
晉國自古與楚魏相異,不興祀神而崇尚人魂,對知陰陽、曉魂術的完顏氏亟為倚重,七十年前,南楚北魏兩國聯軍滅晉時,晉君命令完顏一族前往南北前線,煉陣亡晉軍屍身化殭以求苟延殘喘。最終邪不勝正,晉仍為兩國所滅,戰後魏國更剿滅完顏氏九族,斬草除根,遏止邪風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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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過境遷,包括黎子慎在內的世人,都認為完顏氏早已絕跡,成了史書上蓋棺論定的過去、瓦舍說書的怪談軼事。
猶記童稚時,慧遠侯曾叮囑過若看到靈蛇戲珠圖,定要通報大人和官府處理,自個兒則離得越遠越好,免得惹禍上身、牽連宗族。
黎子慎長到這年紀見識也算廣,一次也沒瞧過,為何如今偏偏在小苑的書房裡發現?
而且玉珮還刻有其名,無法當成是「不知情間湊巧撿到」的物什。
正當黎子慎為了是否取走玉珮拿捏不定時,便聽到村子口的方向一陣騷動。
孩子們嬉鬧尖叫著在村裡跑來跑去,黎子慎撐著牆壁勉強起身望向窗外,正好阿毛跑過來,高聲道:「好多陌生人騎著馬來了!他們都帶著武器耶,嚇死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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