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黎子慎是被村童敲鑼打鼓的噪音給吵醒的。
他狼狽起身,頭髮都還來不及綰,抓著拐杖踉踉蹌蹌到窗邊一探究竟,只見幾個孩子身披色彩鮮艷的染布、頭上戴著裝飾成獸耳的斗笠,手中抓著陳舊的鑼鼓與鈸,框框噹噹叮叮咚咚敲著,他不禁摀住耳,拉開嗓子問:「大清早的,你們這是作什?」
「我們在為土地神誕辰排練啊!」昨晚吹走音竹笛的男孩敲了下鼓,也拉大嗓門回道:「今晚就是慶典了,可得好好表現!」
土地神誕辰?這幾天好像有聽到村人提到,但黎子慎作為異鄉客一無所知,懵懂毫不掩飾地寫在臉上,小女孩雙手抱胸,浮誇地嘆了口氣,端出一副教導沒見識鄉巴佬的架勢,「每年三月十日是鎮上土地神的誕辰,會舉辦慶典,周遭的村子都會派出隊伍加入遊行,今年輪到咱們桐花村打頭陣呢。」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X1xErzM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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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子慎想到郢都那一間間動輒百年歷史的名廟古剎,幾乎每個月都會輪到不同的神明誕辰醮典,遊行隊伍不乏各類商會、同鄉會帶頭,信眾深信遊行時的表演好壞會影響神明庇佑與否,打頭陣尤其隆重,確實得好好練習才行。
本想說也就這天,忍忍就過了,黎子慎又覺奇怪,「遊行這麼重要,怎麼這幾天我都沒聽到你們練習?」
這話一出,孩子們都不約而同翻白眼,「還不是因為大少爺你!」
「我又怎麼了……」
「你被小苑哥哥救來村子之後,大人都說不要吵到你休息,要我們去村子口練。」女孩抱怨:「這幾天太陽好大,才一下子就流好多汗。」
斗笠太大頂,滑下來遮住男孩大半張臉,他伸手撥開,「我說你睡那麼沉,跟死了沒兩樣,肯定也聽不到我們敲鑼,我爹還揍我呢。」
「看你昨天精神挺好的,應該無所謂了,我們才回村裡練習的。」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FUmwgdXd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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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子慎忍住抽眉的衝動,還真該謝謝鄉親一開始對他的關愛和體諒,他才能快快康復到可以拄枴杖走路。
村童們嘰嘰喳喳地說著這個表演多麼重要、練習多麼辛苦,黎子慎也趴在窗邊聽他們說,直到村長經過,督促他們練習完趕緊去幫忙爹娘務農,總算散去。
村長面帶愧色,「真抱歉啊,咱鄉下孩子不知禮數,擾小侯爺清淨了。」
「快別這麼說。小孩子有活力才好。」黎子慎微笑,「他們這般童言童語,倒是讓我想起兒時光景了。」
曾經,黎子慎在慧遠侯府手足成群,大哥早早離家赴軍學進修,他就是孩子們之中最年長的,弟妹們不分嫡庶都與他親近。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Z32wiaTy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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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遠侯府的孩子們也會這般敲鑼打鼓麼?」身披白衣的清秀少年一手提著水桶、另一手提著成捆的牧草,含笑朝他們走近。
「小苑早安!」黎子慎也含笑招呼,「是不會,但彼此鬥嘴少不了,弟妹們有爭執時還會跑來找我,要我當裁判評理,可真是讓人傷腦筋。」
「不錯呀,那表示你在他們心中是個信得過的好兄長呢。」
村長應和道:「小苑也是啊,孩子們頑皮,爹娘都喊不動,只聽『小苑哥哥』的話喲!」
少年稍微調整站姿的重心,「村長您就別打趣我啦……」
注意到那木桶似乎挺沉的,黎子慎主動道:「小苑你這是要去照看福星嗎?我和你一道去吧,雖然一手得拄拐杖,但牧草應該還拿得動。」
福星本來就是他的座騎,他現在除了行動不便並無大礙,沒有把馬兒丟給別人照顧的道理。
村長解釋道:「村里的壯丁正在替您的愛馬搭棚子,小苑就是去幫忙拿水和墊料的。」
「對了,棚子!」黎子慎這才想起此事,「那我更要去幫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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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去調度更多鋪墊用的乾草,而黎子慎與小苑兩人並肩而行,往臨時馬棚的搭建處前進,沿途經過家家戶戶,皆熱情道早安、連帶寒暄幾句,黎子慎也開始記得每戶人家的姓氏、認得人家的長相。
桐花村中的恩人,不只有救起自己的小苑,同意收留他、顧及他與馬匹休養狀況的村人們也對他有恩。他笑道:「這下不只我本人,連我的馬都欠了大家恩情了,得想想該如何回報。」
「互相幫扶是村子長久以來的習慣,你太客氣了。」小苑頓了下,想到昨晚的長談,「你可真是將慧遠侯的家訓牢記於心,生怕落下似的。」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o199rps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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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有庸才的自知之明,更得盡好本分,別讓爹娘太失望——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pL9cmyDrC
長久以來習以為常的想法,在這瞬間變得沒那麼理所當然。
黎子慎愣神之際,小苑抬手回應問好的村人,對方身上穿的衣飾花紋他認得出來,是新年時去鎮上添購的新布,亦隨口讚美了聲。
「每年這個時候村裡的大家都會早早結束農活,穿上最好的衣服,下山同歡。李叔向來急性子,昨天就忙完了,說白天閒著也是閒著,就自告奮勇替福星搭棚子。」小苑看向黎子慎的拐杖,面露婉惜,「可惜你腿腳不便,無法共襄盛舉。」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FMvBYFy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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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沒特別感觸,被這樣一講,黎子慎反而起了好奇心。
「我也很想見識看看,承安鎮土地神的慶典,和郢都那些神明誕辰有何不同……還是小苑能給我講講慶典的特色?」
少年想了想,「每年的廟會都是通霄的,大家午後坐牛車下山,隔天早上才回到村子。村里遊行後,廟方會進行正式的祭儀,在那之後就是布袋戲、皮影戲等酬神表演,附近則會有許多攤販,供人吃喝玩樂……這些算是特色嗎?」
黎子慎還沒答腔,他又苦笑道:「我其實沒去過其他慶典,也很少參加鎮上的活動,多是留守照顧老人家,可能說的不是很準確。」
黎子慎一愣,「原來你不參加的麼?」
小苑輕輕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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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已經抵達那座剛搭建完成、還未鋪上乾草的簡易馬棚,李叔大概是乘涼休息去了,福星獨自被栓在旁邊的樹下,見黎子慎來了,發出一聲輕盈的嘶鳴作為招呼。
除了小苑選擇缺席村中盛事,同樣讓黎子慎感到不解的,還有自己愛駒對少年那副抗拒的態度。
都說動物的性子和好惡會像主人,在侯府受到良好照料的福星固然有些脾氣,可過往待人的態度和黎子慎都是一致的。黎子慎親近、欣賞或信任之人,福星亦會展現友好,反之則不理不睬。
而現在,福星嗅了嗅小苑放到牠腳邊的水桶,撇過頭不願飲用,非要黎子慎伸手往前推擠幾吋、再摸摸頭順順鬃毛,才低下頭舔了幾口。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QA5tGse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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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子慎看著愛駒喝水,拿起擱置在旁的毛刷,替牠梳理毛皮,維持整潔與光澤,「但慶典是一年才一回的大日子,感覺會挺有趣的,你真的沒興趣麼?」
小苑稍微往後退了兩步,拉開與福星的距離,福星才肯張口吃牧草。
「你說的不錯——村裡每個人都很期待這個大日子,所以若我也去了,就沒有人照顧老人家們了。」
「我可以替你看家呀。只是幾個時辰而已,不要緊的。」黎子慎停下梳毛的手,「切菜煮粥我還做得來,你平常勞神照顧我,今晚就好好休息,享受慶典吧?」
少年看著黎子慎不帶玩笑的認真神情,嘴角弧度更加溫潤柔和。
「慶典熱鬧是熱鬧,人太多會讓我有些不自在。再說今年正好有你和我作伴,在村裡也不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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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少年所說,村人們今日早早結束農活,將村中所有牛車都用上,大夥兒興致勃勃地準備赴承安鎮的盛會。此番下山也順帶銷售暮春的農產,並採購物資回村,但每個人嘴裡談的都是不知道今年其他村子的遊行會如何表現、廟會有哪些好吃好玩的、今年廟前酬神戲主演請的是哪個戲班子,氛圍輕鬆歡快。
孩子們堅持臨走前在小苑哥哥面前再表演一回,直到收到滿滿的稱讚與鼓勵,才甘願爬回牛車,當車輪逐漸往遠離村子走,還不斷揮著手和送行的少年道別。
鑼鈸聲與嘻笑聲漸遠,耳根子總算能清淨,黎子慎倒覺得不太習慣了。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hbbYOu6X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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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合力打磨那座簡易馬棚的木板邊緣,避免木屑和尖刺造成福星不適。末了,黎子慎拍拍自己的肩膀,肌肉還算結實,「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你儘管說。」
小苑莞爾,「小村子哪有那麼多事好忙?休息吧。」
看黎子慎好像精力還很充沛,想到老郎中說適度走動有助於維持體力、促進康復,他又道:「村子後方有座石桌椅,可以眺望山景,周遭的油桐也開得挺美,我扶你走過去看看可好?」
黎子慎當然馬上應好。
那座石桌椅確實如小苑所說,很適合欣賞蒼翠山林,油桐雪瓣偶爾伴隨著颯颯風聲飛舞、飄落,頗具詩意。兩人愜意閒聊,聊村子的歷史、村中習俗的由來,也聊暮春時節京城裡的人喜歡怎麼度過、侯府又有什麼慣例,交換彼此最熟悉的記憶片段與溫度,彷彿自己亦親身體驗了那些點滴。
末了,又一陣風拂過,嬌小桐花落在少年烏黑如墨的髮間,襯得紅石耳飾更加瑰麗吸睛。少年發現後,不急著將花撥掉,反倒哼起了輕快的旋律。
怎麼感覺,聽著有些耳熟……
為了更好地辨認出曲調,黎子慎目光凝滯片晌,直到旋律終止在略嫌突兀的部分,與轉過頭的少年視線交會,雙頰一赧,答案呼之欲出。
「桐花調?」
小苑點點頭,托腮道:「這是頭一回有人為村子作曲,我很喜歡,便記住了。」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XDwUiTI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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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為了應付村童的即興發揮,就連取名都沒有什麼巧思,太過粗糙,著實談不上作曲。可自謙自損的話到了嘴邊,黎子慎有了新的想法:如果他其實有能力回應對方的期待呢?
總是讓他人失望的自己,再努力嘗試一回,或許,結果會不同。
黎子慎靦腆道:「目前還只有一小段而已。」
清風再次吹拂,桐雪紛紛,少年先是抬首仰望飛花,片晌後,笑語輕淺,「那,你哪天若把曲子作完了,定要讓我聽聽。」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6oW70sr6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