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星斗在夜穹中閃爍著,璀璨賽過珠寶。
在燈火通明、號稱「不夜城」的帝都不易欣賞到這番景致,自受傷後又臥床好些天,才康復到能行動,黎子慎便把握良機,坐在窗邊眺望星空,
「此番出行雖一波三折,可親眼見到這般美景,也是值了。」
「再過幾日,便是望月,屆時又是另一番風情。」他身後的少年以石缽細細搗磨藥泥,確認顆粒足夠細緻後,輕聲道:「可以準備換藥了。」
「好。」
黎子慎轉身,褪去外袍,底下精實身軀佈滿數道傷痕,腰腹纏繞著白布。
遇襲時儘管奮力自衛,強盜仍砍中他的腰腹和四肢,好在福星極為聰慧,在混亂中成功帶著他突圍。他失血過多昏厥前的最後印象,便是隨福星進入漆黑山徑之中,身後喧囂聲越來越小……若不是小苑聽見福星的嘶鳴聲,發現他、將他帶回村裡照料,他怕是早就一命嗚呼了。
「癒合的狀況還不錯,」少年端詳他已開始結痂的傷,道:「郎中寶刀未老,且他的藥方素來有效,你又年輕、身強體健,好得快。」
「實在是勞煩他老人家替我手術了,也一直麻煩小苑,真不好意思。」
嘴上這麼說,黎子慎心底慶幸,這陣子都是小苑貼身照顧自己,老郎中只負責開藥方,偶爾來看幾眼,又拄著拐杖慢條斯理地回到隔壁住家,讓他能多親近這位神秘少年。
少年替他敷藥,「別再客氣啦,我們得讓你早日康復,趕上提親的良辰吉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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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黎子慎嘴角微僵,對方則是將藥布覆蓋住傷口後再將乾淨白布展開,示意他舉高雙臂,而後將白布繞過他腰側、包裹腹部,確認夠紮實後固定,動作一絲不苟。
當微涼指尖觸及肌膚時,黎子慎不免略略瑟縮。
前幾回換藥時就有發現,小苑的體溫好低啊,老郎中是不是該給他補補身子?
「信是前天送到鎮上驛站和布告欄的,算算時日,你的護衛應該這幾天就會找上來,」小苑也給自己拉張凳子坐下,「你上回說,是要去哪提親來著?」
「是去位在東北——晉縣的閻氏本家,世代從醫的杏林之家。」
雖然小苑有拆閱過他身上帶著的慧遠侯親筆信,但那主要是為了確認他的身分,不記得細節很正常,黎子慎再次說明:「幼時我體弱多病,爹娘重金求醫都不見起色,好在我爹廣結善緣,於閻家子弟有恩,全賴閻家大德妙手回春,才將我從鬼門關前拉回來。」
「所以你爹想你以身相許,報答救命之恩?」
「算是吧。」黎子慎淺嘆,「他從以前便時常叮囑我,做人要懂得感激、懂得回報,半年前,我從軍學結訓時,曾因地利之便登門拜訪,但當時較為倉促,沒見到家主,所以返回郢都後,他更堅持要我做足準備,正式拜訪閻家。」
少年點頭,「那麼你要提親的對象,便是這閻氏的嫡出千金。」
黎子慎音量壓低幾分,「說是提親,還嫌言過其實呢,我更像是去給人挑的。爹讓我再去當面謝過閻家家主與長老,順便讓閻氏三位適婚年齡的千金看看有無眼緣和意願,有緣便談後續,所以本質上仍是拜會長輩。」
「你爹很是中意閻氏啊,捨得讓你這般千里迢迢,奔波折騰。」小苑道:「常人若是知曉侯府有意結親,應當樂見其成,不會刻意刁難才是?」
黎子慎又嘆氣,「只能說這閻氏不同於常人,特別低調,當年堅持不願收我爹娘謝禮,說是還恩於侯府,可我爹不願就這麼算了,才又在書信中和閻氏家主提及親事。」
言下之意,「見面再說」是閻家的意思。
原本他想著,若那三位小姐都看不上他,乾脆點打發他走也不錯,省得滯留別人府上叨擾,還能和結訓後駐守當地的同窗一敘,解解心中煩悶,也和好友商討今後安排。
「我如今耽誤了時程,若閻家不願再等而取消的話,我便是辜負爹娘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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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子慎的煩惱與自責絕無虛假,但看在小苑眼裡,更是難以明言的複雜感受。
他一方面認為這是屬於養尊處優的京城大少才有的、不同於村民為生計勞碌的愁苦,另一方面,則微妙地能夠同理與體會這份苦的重量。
甚至,還出言寬慰:「你並未刻意延遲,是受賊人所害。閻家雖無世族淵源,卻能得慧遠侯青睞,想必是通情達理、仁心寬厚的君子之家,若收到你中途失散的消息,也是先關心你的安危,而非批評你失約。」
「更不用說,慧遠侯與夫人是你的爹娘,為人父母最牽掛的便是子女的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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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對方沉靜的檀眸,其眸中隱約映著自身倒影,黎子慎微愣,第一個念頭不是重新思索父母與閻家對自己的印象,反倒是想問:那小苑呢?
少年曾在他醒來後,和他短暫交代過自己的身世。
原來他們同是異鄉人、被善良村民收留,差別在小苑來到村子裡時一無所有,連記憶也缺失,遺忘了故鄉與家族,又從孤苦無依到在村中生根,認桐花村為家,不再離去,而黎子慎則是這村子純粹的過客。
那麼多年過去了,小苑的父母若還在世,可曾四處尋找過這個孩子?還是已經放棄了呢?
他們是否依然會時常想起失蹤的兒子、食不下嚥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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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又一句提問,將小侯爺遠飄的思緒拽回此情此景。
「若撇除提親、成親的顧慮,你如何看待造訪閻家一事?」
小侯爺垂眸,眼皮微顫。
若非幼年有幸得閻家神醫相助,他早已成黃泉枯骨。
他黎磬黎子慎,用延來的命,換得和親友更多相伴的年歲,得以體驗人間百態滋味、見識廣袤千里的江山,儘管早早放棄競逐科考致仕一途、軍學三年光陰轉瞬便過,最終也沒留在軍中擔任一官半職,可於他而言,能活得這樣平庸,已是絕無僅有的福緣。
他合該更珍惜這份福緣,且無愧於給予他機會的貴人。
「我……希望能讓於我有恩的長輩們,見了我這人後,認為當年救下我這條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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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頷首,「據你所述,這閻家相當低調、淡泊名利,不急著定親,想來也是對自家女眷較為重視,不圖你侯門榮光……或許對他們來說,光是看到當年那病重的男孩,如今已是挺拔公子,十六歲中秀才、還曾為保家衛國入軍學,文武皆備,便足矣。」
黎子慎不語。雖有言「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總還是得要有「禮」吧?
送金銀財寶、珍奇藥材,閻家不收;至於訂親,先不說他自己這點斤兩能不能算是禮,即使算得上,小苑那句「重視女眷」也提醒他,不同於王孫貴冑之女養在深閨,閻家女眷亦會習醫救治婦女,可三位閻家千金中,無論哪位成了侯爺的兒媳,於禮法而言,都不可能再外出從醫。這也得確認千金們的意思才是,否則便是自以為報恩,卻耽誤了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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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沉默,小苑摸摸下巴,又道:「在村裡,鄰里經常會互贈自家做的東西,例如肉乾、醬菜、果酒等等,雖然鄉下庶民的做派和世家大族肯定是很不同的,可那份對他人的在乎與記掛,我認為很是真摯,無分貧富貴賤。」
對他人的在乎……黎子慎點頭,「送禮的形式固然不可馬虎,最可貴的當屬那份情意吧。」
「那麼,照這道理,你可有什麼拿手的技藝?抑或能夠親自製作些什麼做為贈禮?」少年眨眨眼,「你先前說想奏琴箏,以向我表謝意,想來你的琴藝了得,對閻家也獻曲如何?」
「這……」
黎子慎不敢坦言,軍學三年讓他琴藝生疏許多。儘管這半年來在府中頗為清閒,花了大把大把的時間重溫,可怎麼彈都綁手綁腳,施展不開。怕是刀劍握久,再找不回孩提時無拘無束的心境,與年少時輕盈流暢的手感。
若實話實說,就等於是承認先前彈琴謝恩的允諾只不過是信口玩笑,於是他道:「 小苑說的不錯,不過,曲音奏畢即逝,有些可惜。閻家家主喜好音律,我身上帶著少數要親贈的禮品之一,便有一本黎家先祖珍藏的古琴譜,據說已有百年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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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樂譜也挺好。如此一來,愛樂之人便能反覆重溫。少年點頭,倏地靈光乍現,含笑道:「說到贈譜,若你能親自為閻氏作曲並演奏,豈不是兩全其美?」
少年檀眸中的光彩,令黎子慎驚豔,也令他心底百感交集。
作曲自奏,是他年少時因讀書煩悶無比、亟需喘息時,曾短暫依賴的寄託。那時想著,若只照著琴譜彈,循規蹈矩和背誦詩文一樣沒意思,於是一會兒撥弦、一會兒提筆寫下,不知不覺也累積了幾首只屬於他自己的曲調,直到被大哥發現後,才在對方勸阻下,將皺巴巴的曲譜鎖入匣中深藏,不再碰觸。
也對,若三月這趟赴閻家行真被打消,不論是要練琴還是嘗試作曲,時間都更加充裕——
當年木匣的質感與重量,以及上鎖時的聲響,黎子慎始終忘不掉,遂自嘲道:「作曲不易,我一介庸才還是別鬧笑話了,還是贈以古曲更體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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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事起頭難。」
似是看穿他的懦弱但不說破,少年眉眼彎彎,「我剛來村子裡時,也完全不懂榨油、務農,就連簡單幫忙整理藥櫃,也常扯郎中後腿。」
想到眼前這位村裡人人信任、依賴的少年,也曾有驚慌失措的時刻,黎子慎登時倍感親切,可瞧他臉色總是這麼慘白,又有些不捨,語調放柔幾分:「你今日忙前忙後的,又是下山採買物資,又是煮菜燒飯,還替我換藥……定是累壞了吧?早些休息。」
少年柔聲道:「你也是。」
互道晚安後,看著闔上的門板許久,黎子慎才將燈罩蓋住油燈,在曖昧昏黃中,拄著杖坐到床沿。
小村夜闌人靜,他不自覺地想像著對方離開時的每一道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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