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耽美｜此身留戀 - 第一章｜桐華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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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紅染雲，霞紫浸空。

枝頭油桐盛綻似雪，又被渲上淺緋，綿延整座山頭，季春的風溫柔撫過梢頂，一陣颯颯，讓那本屬淡雅的香都馥郁了幾分。

村子口的長凳上坐著一位青年，他伸長脖子，殷殷盼著誰歸來，腳邊擱著枴杖。

熟悉的蹄聲令青年喜上眉梢——

「小苑！」

只見在桐花林中，帽帷輕揚隱約勾勒出少年清秀的容顏，白衣下的身形清瘦，如傲竹錚錚；他身旁的棗紅馬肌肉飽滿結實，背上與腹側都繫著不少物資，馬臉滿是怨懟，甫鬆開韁繩，便朝青年快步小跑，但停在對方面前時，毫不客氣地噴了一鼻子氣。

「哎，福星！」黎子慎皺眉，坐著的高度只能盡量抬高手，順順愛駒鬃毛，「讓你幫忙背點東西就使性子，我怎麼不記得有把你養得這麼矜貴。」

在馬兒不悅踱地的同時，少年跟著進村，摘下帷帽，露出紮成三股辮的墨髮，與雙耳的紅石耳飾。

「你怎麼跑出來了？傷口可還好？」

「這些天來你心費照顧我，我一直躺著，怪不好意思的，」黎子慎撓撓臉頰，「今天老郎中說可以試試活動筋骨了，就想著早點迎接你。」

說罷，他又帶點緊張地問：「一切都還好麼？可有碰上那些賊人的餘孽？」

少年輕輕搖頭，「聽鎮上人說，捕快前幾天逮到人後，他們全都招了，被一網打盡。」

「那就好。」黎子慎不禁暗暗讚嘆，承安鎮吏役辦事還真可靠，這就逮到了前些天中傷他的強盜，堪比京城的效率。

少年欲伸手解開馬背上的物資，便被馬兒回首狠瞪。他沒縮手，只是面露無奈，「福星還是不待見我。」

「敢對咱們救命恩人小苑無禮，我得重新教訓這小子才是。」

黎子慎作勢掄起雙拳，玩鬧地在馬兒的頸側輾動，逗得少年柳眉一舒、眉眼彎彎，更顯杏眼圓潤可愛，就連蒼白的肌膚都彷彿多了幾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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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看啊。黎子慎想，郢都乃楚天子腳下，人文薈萃、鐘靈毓秀，才子佳人他見過無數，就沒見過這樣氣質的……前不久還是謫仙般的空靈出塵，此刻又教他備感親切。

少年將他從胡思亂想中拽回現實：「晚點要燒菜，我先扶你回屋吧。」

黎子慎自告奮勇：「我也想幫忙備料。」

「你有這份心意是好……」少年一頓，「但你會削胡蘿蔔皮麼？」

「咳，別看我這樣，好歹在北疆軍學待過，後勤庶務還是很熟悉的。」

雖是美其名「栽培將帥之才」、實際上專給名門公子哥們混個軍旅經歷好說嘴的地方就是。

「那便有勞你了。」

於是，少年彎下腰，讓黎子慎能搭著他的肩膀、另手拄拐杖撐起身子，站起來時有些不穩，高了半顆頭的青年像是撞進他懷裡似的，待黎子慎穩住步伐後，兩人相識一笑後，與馬兒一同往村內慢慢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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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歸來的村人們相互招呼，燈籠一盞盞亮起。

黎子慎坐在屋簷下，與滿頭白髮的老嫗隨意閒談，並看著小孩們和黃狗逗弄自己的愛馬，嘻笑與犬吠聲不止。平素在慧遠侯府養尊處優的福星，此刻被栓在樹下，著實有些委屈，但這座小村維生靠的是務農和榨桐油，從來也就沒有馬廄這種東西，僅有驢棚。

好在村長也注意到這事，提議要替福星搭個簡易的棚子遮陽蔽風雨，黎子慎雖不希望擾民，顧慮到自己的傷勢還未完全康復做不了粗活，而且本就沒有做木工的經驗，又不能虧待救過自己一命的福星，只能腆著臉道謝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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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頭少年一喊「開飯囉」，老婦扯開沙啞的嗓子問「今天吃什麼呀」，孩子們聞聲也興沖沖地跑來，黎子慎趕緊往角落縮，挪些空間出來。

少年端著木盤走出來，蹲下身給每個人遞碗筷，最先遞給老婦，柔聲道：「您上回說嚼不太動，這次我有熬更久、更軟了，肉末也切更細，若還是不好下嚥，儘管和我說，我再多熬下。」

老婦咧嘴露出稀缺的牙，眼裡滿是慈愛與寵溺，「好好好，真乖。」

黎子慎接過飯碗時，少年的手與他的手指相觸後很快抽回，嗓音溫和依舊：「謝謝你幫忙準備食材，今天燒菜快了不少。」

「不用謝，村子的大家待我極好，我總不能白吃白喝……」

還來不及靦腆，一旁的小女孩便嫌棄「這胡蘿蔔形狀怎麼這麼怪」，黎子慎趕緊低頭扒飯。

少年所煮的，和他在侯府、在京城那麼多飯館嘗過的味道都不同，也不像軍學時的膳食那般乏味，是樸實溫暖的鄉村家常燉菜，又帶點山間野菜的特殊香氣，很是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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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山林入夜後略帶寒意，村中有不少居民已遷走或亡故而閒置的屋舍，門口燈籠依舊被點亮，不顯寂寥。

「大少爺，京城裡有啥好吃的？有沒有捏麵人和糖畫呀？」

「大少爺你很有錢吧！我娘說你們吃一頓飯的錢比一車的桐油都要貴，真的嗎？」

飯後，黎子慎尷尬地回應孩子們無窮無盡且無厘頭的各種提問和閒談，眼角餘光仍捨不得離開那淡雅如竹的白衣少年。

少年則靜靜地聽著，時而勾唇、時而蹙眉，偶爾呢，也回應孩子們的撒嬌與調笑。

頭上綁著沖天炮的男孩嘴角還黏著飯粒，抓起爹爹替他新削的竹笛，就是一陣逼哩巴啦，尖銳刺耳，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小女孩摀著耳朵嚷道：「好難聽！你別吹啦，換大少爺來吹看看！」

「我？」突然被點名，黎子慎一愣，連忙擺手，「我沒怎麼碰過笛的。」

「京城來的大少爺居然不會吹笛子，好遜哦——」

「……拿來！」

村童們的任性不容拒絕，大楚儒將慧遠侯之子的尊嚴也不容輕視！

黎子慎接過竹笛。這笛很是粗糙，倒讓他想起軍學時期，同窗違規挾帶象牙笛被沒收後，又自個兒搗鼓出的破笛。

那笛吹出來的音色和音準，可不是一個糟字了得，被巡查的教頭聽到後，整隊都遭殃……

在頑童們的催促與少年柔和的注視下，黎子慎淺嘆。

罷了，難聽便難聽吧，這兒沒有會罰挑水的教頭，頂多被糗。

忍著腹部的微微鈍痛，他深吸一口氣，憑著模糊印象擺弄手指、脣形，集中吐氣。

起初幾個音虛弱的像蚊子叫，孩子們竊笑不已，可隨著粗略掌握此笛的音階分布，望著眾人身後被燈火照亮的夜花，便靈機一動，即興發揮一小段旋律。竹笛本身開洞位置不精導致變樣的音，在他的串聯編織下，竟也能勉強聽出輕快活潑的旋律。

笛音終了後，黎子慎挑眉，「如何？」

孩子們嘴硬不服氣，「你吹這啥怪調呀，聽都沒聽過！」

「哼，此乃本公子信手拈來的《桐花調》，你們且聽且珍惜。」

黎子慎裝模作樣道。既然這些小鬼開口閉口喊他大少爺，他便索性扮一回，不料卻惹來少年一聲柔軟的輕笑，登時雙頰發熱。

「讓小苑見笑了。」

「不會，我覺得挺好的，」對方並未調侃他，還道：「想來你應當更擅長琴、箏之類？」

黎子慎心兒一緊，點點頭，「可惜村裡沒有琴箏，否則定要奏名曲給小苑聽，聊表謝意。」

「來日方長。」少年道：「說不准真有機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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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清，花香柔，伊人如玉，這座村子美好得就像一場夢。

是黎子慎在郢都侯府、在北疆軍學，都不曾有過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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