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來的時候,胸口插著一枝木箭,伸手欲拔,便乾裂在手中,滿掌的木屑。箭尾原本取自雄鷹的翎毛,也已萎縮得不成形狀,枯葉般落地成灰。
木箭原本是直直射進胸膛的。他坐起身後,低頭看著胸前埋著的箭頭,良久後,成功將之拉出,留下一口漆黑的小洞,沒有血液流出。
無論是木箭碎在手上,還是直接碰觸傷口,都感受不到疼痛。
不同於腐朽的木箭,他身上還戴著玉珮,穿過玉珮的墨繩依舊堅韌。
他輕碰了下,玉珮上頭雕著的蛇環繞著一顆明珠。不知怎地,他隱約覺得這是很重要的東西。
周遭的磚造牆壁和地面蒙上厚厚灰塵,空氣裡有凝重的土味與腐朽氣息,他起身走動,除卻偶爾瞥見的齧齒類骸骨,沒有任何生命來過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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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持續往前、往前、再往前,直到空氣開始有了流動的跡象,再到地道坍塌之處透入明亮的日光,他抓住牆面、嘗試了幾回,成功離開地道,轉而被鬱鬱蒼蒼的樹林包圍。
五感總算恢復了正常的作用,這下,他眼裡多了許多色彩,聽得到風吹過樹梢牽動的颯颯聲響、聽得到逐漸靜下來的蟲鳴鳥叫,聞得到植物的青草香與泥土的潮濕。
他走啊走,越過幾座山頭,途中也曾遇過猛獸,然而, 那些野獸,不管是狼、熊又或是獵人飼養的獵犬,見到他都不再吼叫,而是自行撤退離去。
潺潺溪水提供了過路旅人解渴的水源,儘管他不覺飢渴,仍來到溪邊洗去身上的髒污。長長的髮絲滴著水珠,水面映著的臉龐沒有皺紋、沒有表情,偶爾因水波晃蕩而破碎模糊,又在靜止後恢復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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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走獸回穴、昏鴉歸巢,唯獨他無處可去。
遠方山頭開滿了如雪似的白花,炊煙裊裊升起,直至淡入霞空。
風起,似是隔著群巒,將那抹淡淡花香與煙火氣帶到他身邊。
懷中靈蛇纏抱的明珠閃爍靈光,少年的雙眼亦由腥紅轉為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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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淅瀝,風聲呼嘯,窗邊油燈隨風搖曳。
白衣少年闔上藥壺陶蓋,執燈來到窗邊,自窗縫窺見外頭天象,而後轉身,望向那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青年。見其微微起伏的胸膛,心道此人實在福大命大,被劫匪所傷還能吊著一口氣騎馬逃生……不,或者該說,是那馬兒極具靈性又忠心,駝著神智不清的主人求援麼?
雖說自己當即使了點手段,讓那些不肖份子遠離村莊,但撿到一個受傷的旅者還是驚擾到了村人,保險起見,壯丁們打傘組隊巡視山徑,是以今夜,村中其他房舍也都留著燈盞,守候至親歸來。
微苦藥香隨著水氣熱騰開始在小屋中蔓延,少年坐到床沿,端詳此人氣色。他的傷口在被救起後便得到處置,已經包紮好,但臉因失血而慘白如紙,眉頭亦始終深鎖,發紫的唇瓣間偶爾會流洩出呼吸牽動傷口所引發的痛吟。
雖然老郎中診斷完說沒有大礙後,便回去睡下了,青年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仍讓他有些掛念,於是他伸右手,五指併攏,探到對方額上幾吋之處,閉眼凝神,掌心竄起星點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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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視覺干擾,雨滴聲被放大數倍,男人的吐息、心跳與脈搏亦愈發清晰;與之相對的,是他將意識發散,如霧無形無相,得以探索更深邃幽微的所在。
三魂七魄皆全,確實性命無虞,只消妥善治療與休養,不日便能康復……
正當他要抽回神識時,有股出乎意料但似曾相識的暖意,令他多留了分心神,欲再次細探。
這股暖意好比冬夜星火,渺小卻又無法忽視,更教人生起持續注視著微光的渴望,生怕稍有閃失,便會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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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含糊的低吟中斷了他對探魂的專注。
朱眸斂起,再次睜開時,已變回尋常的深檀色。少年視線落在桌邊攤開的信紙,上頭字跡鐵劃銀鉤、勁中帶柔,用詞莊重而不失懇切,寫滿對收信者及其宗族的關懷與讚美,而寫信者筆下的「小犬」,正是那臥床昏睡的青年。
年屆弱冠的大男人,像個作噩夢的孩子似的,緊蹙眉頭、手揪著被緣。
少年不禁覺得自己方才試探的舉止很荒唐。他怎可能和郢都慧遠侯府的公子有什麼關聯呢?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想必只是一時耗費太多氣力才產生的錯覺。
他輕輕將信折好,放回繡有雅紋的錦囊,恢復成原先的模樣,再將錦囊放到對方枕邊,以指尖替對方撥攏凌亂的劉海,嘴角清淺笑意若有似無。
好好休息吧,京城來的小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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