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想相信小苑不是懷有惡意的危險之徒，又無法放下對其身世重重疑點的猜忌，黎子慎思量最好是能夠延長共處的時日，找到更多時機調查，但郢都乃天子腳下，與舊晉完顏氏有關的機敏史料雖多，若盲目查找也容易引人疑竇。
經護衛隊長提醒，他想起南下途中會經過湘城，六叔黎昊在當地擔任通判多年，四月中旬正要過四十歲大壽。
叔父學識淵博而且涉獵廣泛，藏書汗牛充棟，除了經典、正史和名家文集，也收藏許多野史和話本雜記，藏書中可能會有完顏氏相關記載。
再說，他這個做姪子的可不能怠慢了長輩的大壽，以賀壽為由造訪，再適當不過。
至於小苑此番赴京本就是出遊，湘城是楚國第二大城，且為水鄉澤國，是與郢都截然不同的景致，能多認識各地、增廣見聞，對於這項臨時新增的行程提議欣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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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別桐花村眾人後約莫一週，即抵達湘城。
今日便會見到睽違幾年的叔父，黎子慎身披石青錦袍、頭梳白玉冠，端的是一副儒雅文氣，而早早在客棧門口等著他的少年，則是身穿月白緞袍，向來紮成三股辮的髮絲也改以玉簪半紮起，看著更加成熟而不失靈動之氣，冷色調襯得那對耳飾格外殷紅吸睛，清新出塵的模樣看得黎子慎暗自激動了會兒。
昨晚他吩咐部下替小苑準備三套裝束供選擇，一套墨綠低調、一套是和他相仿的石青，最後一套則是他私心偏愛的月白色，最接近當初在桐花村中教他驚豔的謫仙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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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苑早。」他看向門外的天光，是適合遊湖的好天氣，「再一個時辰就能到湘城了。」
「早安。」少年輕聲應道，他只是憑著以前穿衣的習慣選了套最順眼的，自不知曉這小侯爺諸般心思，「子慎，在到你叔父宅邸前，我想去市集買個賀壽禮。畢竟是他四十大壽，我想略盡綿薄心意。他可有什麼偏好？」
黎子慎連忙道：「你不必破費的，我來張羅就好。」
少年淺笑，搖搖頭，「你可還記得，我們曾討論過那『千里鵝毛』之說？」
禮輕情意重。最重要的，是送禮者的誠意與心意。
再者，偏居桐花村這麼多年來，他有攢下一些私房錢以備不時之需，夠買個還算體面的禮物。
「說的也是，是我太糊塗了。」黎子慎笑道：「叔父生性簡約不鋪張，但很是風雅，喜歡收藏筆和墨，相應的文房小物也是喜歡的，尤其欣賞能看出匠人創新或巧思的物件，正好這座城鎮盛產瓷器，去湘城前，我們可以去市集逛逛？」
「就這麼辦吧，那我找找筆架、筆簾或鎮紙之類的小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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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黎子慎一行人啟程離開客棧約莫一炷香後，有名頭戴斗笠、腳踩革履的旅人，牽著瘦馬，循著手中似是羅盤又似銅鏡的古怪物什，緩緩抵達客棧。
寬大斗篷下是與之不符的狹窄肩線與嬌小身形，他張望四周後，取下斗笠，露出一張清秀英麗的年輕容顏，眉宇竟與那前腳先走了的少年有幾分肖似。
他看著羅盤上震動不已的針影，蹙眉低喃：「這究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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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過平整磚道，穿過城門，正式入了湘城地界。
湘城自古依水而生，船運發達，小至扁舟、大至奢華畫舫應有盡有，不僅是楚國的商業重鎮，也是頗具盛名的遊覽勝地。透過車窗，能夠看見縱橫交錯的水道與或停泊或航行的船隻，水面則映著船舶、遊人與建築倒影，這番景致是常年住在山村的小苑不曾見過的，不禁看得津津有味。
黎子慎先前已和叔父黎昊書信往來知會過，因此馬車直達其私宅，由總管接待，等候主人結束公務歸府。黎昊已在湘城任官逾十載，這座宅子也打點得相當貼合其喜好，不只有夏天開滿菡萏的池塘，裡裡外外都種滿芝蘭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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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座於池心涼亭，看著環繞的假山水，小苑道：「你叔父的宅邸很清靜。怎不見你堂親？」
「六叔未曾娶妻納妾，亦無子嗣，」黎子慎淺啜茗茶，「他也算是個奇人，少時就文采出名，郢都皆稱黎六郎是個大才子，在我這年紀時就高中進士，因心性清曠、不喜宮中做派，自願留在地方任官。」
小苑頷首，「他這樣……算是挺少見的吧。」
「的確是，在我還小的時候，爹和其他叔父還會勸著他該找個賢良淑德的女子成家，但也從未看他妥協。我現在倒是越發覺得這種生活也挺好，他這座宅子有蓮池、藏書樓、琴房也收藏各種樂器，還經常以文會舉辦私宴，很是充實。」黎子慎說罷，低聲補一句：「只是讓我爹聽到，免不了又要說我沒志氣。」
出身名門固然光鮮，所需承擔的期望亦非常人所能比擬。或許是在桐花村久居形塑了處世觀念，小苑想著，若天下承平、百姓安居樂業，即使子孫沒有顯赫功名或大富大貴，也不算太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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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閒談一陣子後，老總管身旁跟著一位年約不惑的男子緩步走來，其氣度從容、舉止大方得體，即使青色官服代表的品秩不高，也絕不會惹人輕看。
「磬兒，幾年不見，你變得更挺拔啦，真不錯，」黎昊先是含笑拉著好姪兒的手，視線再慢慢轉移到白衣少年，「這回還帶了誰家的小公子來給六叔祝壽？」
「實在許久未見，上回造訪是我入軍學前的事了，如今看到六叔父氣色紅潤、安康無恙，姪兒便放心了。」黎子慎套用在途中就商討好的說詞，用老郎中的姓氏介紹小苑：「這位是林苑，我上個月初在前往晉縣途中遭賊子重傷，幸虧有他將我救回桐花村照料，才得以保命。他得村中老秀才指點過，相當聰敏好學，對叔父的文名與萬卷藏書很是景仰，我便邀他同行，一道來拜訪您。」
少年恭敬行禮，「草民林苑，參見黎大人。」
「原來是林公子啊，既然是磬兒的友人，就別太見外，」黎昊的氣韻與黎子慎有幾分相似，讓人有種黎子慎再過十多年約莫也會是如此的預感，「我是午憩暫時回來的，還得回官衙，待我晚點處理完公務，再帶你們兩位好好逛逛湘城、盡東道主之誼。你們想去藏書樓還是琴房都可自便，若有需要什麼，只管和總管說就是。」
「多謝六叔！」
「多謝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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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昊又與姪子寒暄一陣，讓總管收下禮品，便匆匆趕回官衙忙碌。
黎子慎正想與小苑討論遊歷景點之事，但對方表示興許是因連日舟車勞頓，感到頭暈目眩，提出想先回客房歇下。黎子慎很是擔心，可也愛莫能助，只能送他回房靜養，自個兒則到叔父的藏書閣查找書籍。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kKkdrjVY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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