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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没有去窗框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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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了神龛前。把小凳子搬出来,坐在那里,球拍靠在膝盖上。红色的长明灯亮着,嗡嗡的,很轻。她没有说话,只是坐着。像以前老公公坐在窗边陪她那样,只是位置换了。她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妈妈在房间里喊“盈盈,还不睡”,她应了一声“马上”,但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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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有什么用。他看不见她,听不见她——也许听得见,也许只是没力气回答。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如果她不来这里,他就真的不在了。不是那种“消失”的不在,是那种“没有人记得了”的不在。那比消失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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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把凳子收回房间,球拍放在床边。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不是“今天想去哪”,是“地主爷爷,你还在吗”。不是问,是想。很用力地想。想他笑眯眯的样子,想他说“丫头”的声音,想他坐在窗边、月光照在他身上的样子。她想着想着,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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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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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牵她的手。没有“走吧”。没有笑眯眯的声音。她只是梦见自己站在一条路上。路是土的,两边是橡胶树,天还没亮,雾很大。她低头看自己,还是那身睡衣。她伸出手,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空的。她一个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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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里,不知道往哪走。以前老公公会站在她旁边,小小的,只到她腰那么高。他会说“这是1992年”,或者“你爸十四岁”。现在没有人了。只有雾,只有树,只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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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往前走。不是因为知道方向,是因为站着也没用。走了几步,雾散了一点,前面出现一条岔路。左边好像有光,右边很暗。她犹豫了一下,往左边走。走了大概五分钟,路到头了——是一面墙,砖砌的,长满青苔。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前迷路了,老公公会拉住她,说“这边”。现在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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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往回走。回到岔路口,这一次往右边。路很暗,脚下坑坑洼洼的,她踩到一颗石子,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树干,手心摸到湿湿的苔藓。她继续走。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条巷子,两边是排屋。她认出这里了——是她梦见过的,爸爸找bobo的那条街。她松了一口气。至少她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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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来这里干什么?她想看什么?她不知道。以前老公公会告诉她“今天想看什么”,她只需要说。现在没有人告诉她,她只能自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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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巷口,看着那些排屋。有的亮着灯,有的暗着。她听见狗吠,从远处传来,不是bobo,是别的狗。她往前走,经过一间排屋,门口堆着沙子和砖块,像是在装修。又经过一间,门口停着单车,车篮里空空的。她想起爸爸找bobo的时候,单车倒在路边,车篮也是空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个。也许是因为她也在找。找一个人。他不知道在哪里,但她觉得他在这里。在这条街上,在这个雾里,在这条路的某个转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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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完那条街,什么也没看见。她站在街尾,看着前面又出现一条路。她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在做梦?这个念头一出来,画面晃了一下,像电视信号不好。她慌了。不要想。不要想是不是梦。越想,画面越不稳。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不是梦,是真的。他带我看过那么多次,那些都是真的。所以这次也是真的。她睁开眼睛,画面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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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走。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路好像没有尽头。她开始累了,不是身体累,是那种——心里空空的,像哭过一场。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不知道自己找的是谁。她知道他不见了,但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能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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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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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轻,很远,像从水底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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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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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来。心跳漏了一拍。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但她认得。那是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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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爷爷!”她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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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回答。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土味,是那种……她说不上来。像糕点,像刚蒸好的糕点。她低头,看见地上有一张纸。皱皱的,被风吹到她脚边。她蹲下来,捡起来。是一张糕点纸,油渍已经干了,上面印着红色的字——“茶果”。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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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留给她的。但她觉得是。他不能说话了,不能出现了。但他还可以留下痕迹。在她迷路的时候,推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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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了一间屋子。木门,锌片屋顶,院子里的芒果树。她认得——这是爸爸的老家。门没有关,半掩着。她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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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没有人。神龛亮着红灯,和她家那个很像,但更旧。她走过去,看见牌位上写着字。她看不太懂,但看见一行很小的字,在牌位侧面,像是后来刻上去的——“地主神位”。她蹲下来,看着那个牌位。和她家那个一样。她伸出手,想摸一下。手指碰到牌位的瞬间,她感觉指尖温温的,不是木头该有的温度。像有人刚刚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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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缩回手,心跳很快。他在这里。他一直在。只是她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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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走出屋子。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风。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他的声音,是另一个。年轻的,急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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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bo——bo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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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顺着声音走。拐过一个弯,看见一个少年骑着单车,一边骑一边喊。她爸。但不是十四岁,更成熟一点,十六或者十七。他在找bobo。她站在路边,看着他骑过去。她没有跟上去,因为她知道他会找到。她看过那个画面——他蹲在路边,bobo舔他的手,他说“你还在”。她不需要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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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那个牌位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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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也许她不需要一直找。也许他就在这里。在神龛里,在红灯里,在温温的牌位里。他不能说话,不能出现,但他留下了那张糕点纸,留下了那个声音——“丫头”。他在用他还能用的方式告诉她: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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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看着雾散去的天空。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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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他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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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天花板。白的。窗外天还没亮透。她躺着,没有动。手伸进口袋——空的。没有糕点纸。是梦。但她的指尖还是温温的,不知道是被子捂的,还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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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神龛前。红灯还亮着。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一下牌位。凉的。木头是凉的。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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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在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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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回答。但她觉得他听见了。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把杯子放下,走回房间。球拍还靠在床边。她拿起来,握在手里。黑色的手胶,里面那些黑黑的印子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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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神龛前,把小凳子搬出来,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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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梦见你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你说‘丫头’。只说了一半,但我听见了。你还留了一张糕点纸给我,是茶果佬那个。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但我觉得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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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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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在这里,对不对?你不能说话,不能出来,但你还在。你只是……没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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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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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我会来。每天来。跟你说说话。你听不听得到都没关系。反正我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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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凳子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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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地主爷爷。”她说。然后关了客厅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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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神龛的红灯还亮着。小小的,像一颗不会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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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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