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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抱着球拍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黑色的手胶上。她已经三天没有看见老公公了。窗框空空的,窗帘偶尔动一下,但那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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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上眼睛,没有喊他。她知道自己喊了也没用。他听不见。或者他听见了,但说不了话。她不知道是哪一个,但两种都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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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了个身,把球拍抱紧了一点。脑子里是神龛的红灯,是那个牌位,是她蹲在神龛前说的那些话。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她说“不要不回来”。她说了,但他还是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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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想的不是“明天”,是bobo。是爸爸十四岁时养的那只白色的小母狗。她只在穿越里见过它几次——蹲在院子里,尾巴摇得像风车;她爸摸它的头,它就舔他的手。她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会想起bobo。也许是因为它也不在了。也许是因为她想知道,失去的东西,有没有可能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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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做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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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一条陌生的路上。不是清晨的跑道,不是学校的课室,不是甘榜小路。是一条住宅区的街道,两旁是排屋,有几间正在装修,门口堆着沙子和砖块。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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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自己。还是那身睡衣。她伸出手,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没有人拉住她。平时这个时候,老公公会在她身边,小小的,只到她腰那么高。他会说“走吧”,然后带她穿过那些画面。但这一次,他不在。她是一个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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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里走。然后她听见了狗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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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急促,很尖,像在喊什么。不是那种“有人来了”的吠,是那种“我在这里”的吠。她顺着声音的方向走。经过几间排屋,看见一个少年蹲在路边。黑黑瘦瘦,头发有点乱,穿着T恤和短裤,脚上是拖鞋。他的单车倒在旁边,车篮里空空的。她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她爸。但不是十四岁的他。更成熟一点,十七岁,或者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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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那里,面前是一只白色的小母狗。bobo。它的毛有点脏,打结了,尾巴卷起来,贴在背上。但它一直在摇,一直在舔他的手。她爸没有说话。他蹲着,一只手放在bobo的头上,手指在它的耳朵后面慢慢摸着。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但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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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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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走过去,想蹲下来,想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但她知道他看不见她。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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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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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在。你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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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复了两遍。然后他把bobo抱起来,放在单车前面的篮子里。bobo有点大,篮子有点小,它蜷着身子,头靠在他的手臂上。他跨上单车,踩得很慢。好像怕骑快了,它会掉下去;又好像怕骑快了,这段路就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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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在后面。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看着篮子里的bobo。bobo没有睡,眼睛一直看着他。尾巴偶尔摇一下,碰到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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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他找了多久。一天?两天?她只知道他找到了。但他蹲在路边抱着bobo的时候,肩膀在抖。那不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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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变了。还是同一条街,但天是亮的。她爸站在一间排屋门口,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还是没有。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bobo不在他身边。她忽然明白了——这是他在找bobo的时候。不是找到的那天,是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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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他敲了一间又一间的门。问路人,问店主,问正在装修的工人。有人摇头,有人摆手,有人连看都没看他。他骑上单车,又骑下来。一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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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越来越急。他不再敲门了,开始喊。喊bobo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见。没有人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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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老公公。想起他消失前的样子,想起她喊他“地主爷爷”的时候,没有人回答。她蹲在神龛前说的那些话,他听见了吗?还是像她爸喊bobo一样,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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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个少年骑远。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梦里还要待多久。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等着他找到它。等着他蹲下来,说“你还在”。她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但她知道他会找到。因为他在现实里告诉过她——bobo后来死了,他把它埋在院子里那棵芒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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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路边,路灯亮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那个蹲在路边抱着bobo的少年站起来。也许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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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淡出。她以为自己要醒了。但画面又浮上来。是老屋的客厅。她爸坐在沙发上,bobo趴在他脚边。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梳bobo背上的毛。bobo的毛很浓密,梳子下去,带起一层细毛,飘在空气里,落在他的裤子上。他没有赶,继续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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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奶奶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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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毛掉得满屋都是。”她说。语气不是骂,是那种“我说了很多次了”的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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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扫。”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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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扫,你扫。你扫了它又掉。掉了你又扫。你上学去了谁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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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答。继续梳。bobo翻了个身,把肚子露出来。他笑了一下,梳子移到肚子上,轻轻梳。太奶奶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回厨房。灶台上的锅盖噗噗响,她关小火,拿起勺子搅了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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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只剩下梳子划过毛发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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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少年低头梳狗的样子。她忽然想起现实里的爸爸。他很久没有养狗了。她问过他“为什么不养”,他说“养过了”。就两个字。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有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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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又开始淡出。她想多待一会儿。想看他梳完,想看他把地上的毛扫干净,想看bobo摇着尾巴跟在他脚后跟走。但画面不等人。它像水一样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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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天花板。白的。窗外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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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着,没有动。脑子里是那个少年蹲在路边抱着bobo的画面,是他蹲在门口从门缝往里看的画面,是他骑在单车上低着头看着篮子里bobo的画面。她想起他说“你还在”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不是哭的那种抖,是那种——他以为它不在了,但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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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摸了摸床边。球拍还在。黑色的手胶,里面那些黑黑的印子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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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老公公还在吗?他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蹲着,或者站着,或者坐着,像bobo一样,在等她去找他?但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不见了。她喊了,他没有回答。她等了,他没有回来。她只能像她爸一样,一遍一遍地找,一遍一遍地喊。但她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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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起来,看着窗框。还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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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爷爷。”她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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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在吗?”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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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球拍握柄上慢慢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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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找到你的。”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他说话,又像在跟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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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开始泛白。她不知道今晚的梦是不是他送她的。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力气送她梦见那些画面。她只知道她看见了。看见他抱着bobo,看见他蹲在路边,看见他以为它不在了,但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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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问过他——bobo走丢的那两天,他有没有哭?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蹲在路边的时候,肩膀在抖。那不算哭。那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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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球拍放在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一眼窗框。还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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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她轻声说。不是对窗框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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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暗下去。她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梦见。但她知道,她不会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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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完)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grFq1mEk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