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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晚上，她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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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窗框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块银白色的布。她躺在床上，没有盖被，眼睛盯着窗框。平时这个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笑眯眯的，小小的，白胡子的。他会说“丫头”，然后问她“今天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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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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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框上空空的。窗帘没有动。月光照进来，又慢慢移过去。她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看了一眼窗框——还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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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她早早就躺下了。她把球拍放在床边，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窗框。他在等她先开口，她想。以前都是他先说话。也许今天她应该先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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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爷爷？”她轻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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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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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爷爷，你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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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动了一下。是风。她坐起来，盯着窗框。还是空的。她等了一会儿，又躺下去。也许他今天不来了。也许他明天就来了。她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脑子里全是他消失前的样子——身影模糊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他说“明天”。他说“明天”的。他从来没有失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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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她开始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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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鬼会出来”的害怕，是那种——胸口闷闷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害怕。她躺在床上，看着窗框，忽然想：他是不是不会回来了？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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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爷爷！”她的声音比前两天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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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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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才会变成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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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框上只有月光。她盯着那个空窗框，眼眶开始发酸。她想起他每次带她穿越之前，都会问“今天想好了”。她每次都迫不及待地说“想好了”。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你累不累？你这样带我穿越，会不会很辛苦？他从来没有说过累。他从来都是笑眯眯的。她以为他永远都会在那里。窗边，笑眯眯的，问她“今天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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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下来，把被子蒙在头上。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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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爸妈都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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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去菜市场，爸爸去公司。出门前妈妈问她“中午自己吃可以吗”，她点点头。门关上的时候，家里一下子安静了。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着电视。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她在想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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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客厅的神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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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家供奉地主神的地方。一个木制的神龛，不大，在客厅的角落。神龛里有一张神位牌，上面写着字。牌位前面有一个小小的香炉，香灰已经冷了。旁边有一盏红色的长明灯，插着电，一直亮着。她平时很少注意这个地方。它一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家具一样。但今天她看着它，觉得不一样了。那个牌位——那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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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来，和牌位平视。就像他每次蹲下来和她平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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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爷爷。”她开口。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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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答。但她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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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吗？你是不是……在那个里面？”她看着那个牌位，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不知道神是怎么住的，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她。但她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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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因为带我穿越，所以才会变成那样的？你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变得好模糊……你是不是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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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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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早知道，我不会每次都催你‘今天想去哪儿’。我不会说‘明天还要看’。我不会……”她停下来，吸了一下鼻子。“你还会回来吗？你说‘明天’的。你说‘明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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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神龛里只有那个牌位，红色的长明灯亮着，发出很微弱的嗡嗡声。没有人回答她。但她觉得，说出来之后，胸口那块闷闷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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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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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说过，我三岁的时候给你唱过生日歌。你还记得吗？”她的声音变轻了。“我对着你的牌位，认认真真唱完了整首。奶奶说第二天是你的神诞。我不知道什么是神诞。我只是觉得，那个牌位后面，好像有一个笑眯眯的老公公在听我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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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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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老公公，就是你，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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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指放在神龛的边缘上。木头凉凉的，有一点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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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因为那个，才带我去看爸爸的青春的吗？是因为我唱了那首歌，你才一直记得我，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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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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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现在还听得到我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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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了一会儿。神龛里没有声音。但她没有站起来。她继续蹲着，像他以前蹲在路口等她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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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后不会一直催你了。”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你说看一次就看一次。你不要……不要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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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最后几个字碎掉了。她蹲在那里，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神龛的红灯照在她的头发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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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她扶着神龛站了一会儿，等麻过去。然后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把杯子放下，走回房间，拿起球拍，握在手里。黑色的手胶，里面那些黑黑的印子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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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又去了神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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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她带了一张小凳子，坐在神龛前面。没有蹲着，是坐着。像以前老公公坐在窗边一样，只是位置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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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打了球。”她说。“球拍换了新手胶，是我自己缠的。缠得不好，歪了。但爸说第一次缠这样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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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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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说他以前也换手胶。打到布条磨平了，或者手汗多了，就换。他换了很多次，对不对？你看见过，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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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那个牌位。红色的长明灯亮着，照在牌位的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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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都在看。看爸爸长大，看他打球，看他画画，看他喜欢一个人。你什么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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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球拍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握柄上轻轻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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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能看见我吗？我现在坐在你面前，你看见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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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回答。但她觉得，他可能听得见。可能只是太累了，说不出话。像他消失前那样，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他不是不想回答，是没有力气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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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把凳子收回房间。走到神龛前，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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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地主爷爷。”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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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把客厅的灯关了。黑暗里，神龛的红灯还亮着。小小的，像一颗不会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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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没有盯着窗框。她把球拍放在床边，翻了个身，对着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比看着空窗框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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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个牌位。是红色的长明灯。是她蹲在神龛前说的那些话。她不知道他听见没有。但她说了。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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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进来，照在球拍上。黑色的手胶，里面那些黑黑的印子还在。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但她知道，她不会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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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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