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爸爸的青春里，我是NPC - 第十五章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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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爸对星期六有一种奇怪的执着。甚至比每周日到礼堂跟茶果佬练球更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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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终于放假了”的高兴，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星期五晚上，他会把球拍擦一遍，球鞋摆在门口，闹钟调到比平时早一个小时。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表情很平，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她注意到，他调闹钟的时候，手指会在按钮上多停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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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旁边看着，想起星期四的课间——他趴在桌上，看着窗外，权叔叔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但她在数日子。从星期一到星期五，他都在等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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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也开始等了。不是等星期六，是等老公公带她去看那个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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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进来。她转过头，老公公坐在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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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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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起来，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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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看星期六。他等了一整个星期的那个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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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公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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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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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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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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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还没完全亮，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甘榜小路两旁是橡胶树，树干上有一道一道割胶的刀痕，白色的胶汁已经干了，在晨光里泛着暗银色。偶尔有牛在路边吃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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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爸站在路口，背着旧书包，手里攥着一瓶水。他在等人。每隔几秒就往左边看一眼——那是她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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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了。推着单车，从巷子口走出来。远远看见他，脚步快了一点。不是跑，是那种“我想走快一点但不想让你看出来”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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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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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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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着单车，他走在旁边。两个人往甘榜小路的方向走。一开始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冷。有脚踩在沙路上的声音，有远处公鸡叫，有单车链条轻轻转动的咔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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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半，她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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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几点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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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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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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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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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问为什么睡不着。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他也没有解释。但两个人都知道，他为什么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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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路口，权叔叔和钟惠俐已经在等了。钟惠俐靠在单车旁打哈欠，权叔叔蹲在地上系鞋带。看见他们走过来，钟惠俐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换成一副“我什么都没看出来”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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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走吧，跑完我要吃干捞面。”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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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开始跑。天慢慢亮起来，雾还没散。权叔叔和钟惠俐跑在前面，很快拉开了一段距离。不是因为他们快，是因为他们识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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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在他旁边。步调慢慢变成一样的。她发现她爸跑步的时候不太说话，但呼吸声很稳。有一段路要爬坡，她的步子慢下来，他没有超过去，也跟着慢下来。两个人并排，几乎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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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跑，不用等我。”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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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快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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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知道他在说谎。他每天清晨都在跑道上跑，五公里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只是不想一个人跑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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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传来钟惠俐的声音：“你们——快——点——”拖着长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权叔叔在旁边说了句什么，钟惠俐笑了一声，然后两个人跑得更快了，消失在转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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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她爸继续跑。没有人说话。但她发现，她跑在靠路中间的那一侧。路中间比较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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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完步，四个人走进新村大街的茶室。钟惠俐第一个冲进去，占了最里面那张靠墙的桌子。四张椅子，她坐里面，权叔叔坐她旁边。剩下的两个位置，是面对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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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爸坐下来，她坐在他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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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规定过，但每次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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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惠俐喊了一碗干捞面和一碗清汤米粉。权叔叔点了两碗干捞面，一碗是替她爸点的。她的是清汤米粉。钟惠俐吃什么不固定，有时候咖喱面，有时候炒粿条。但她和她爸的，从来没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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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端上来的时候，茶室里已经很吵了。有人在看报纸，有人在聊天，有小孩子哭闹，有人在喊“kopi O”。她注意到，权叔叔的面端上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吃，是把铺在上面的绿豆芽全部挑出来，放在一个汤匙里。她爸也把铺在面上的葱花拣出来，倒进权叔叔的碗。权叔叔把那汤匙豆芽倒进她爸的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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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个不吃葱，一个不吃豆芽。他们一直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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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这桌很安静。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不用说话也可以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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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惠俐吃了一口面，抬起头，看看她，又看看她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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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两个人吃东西都不说话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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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正好她爸也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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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同时说：“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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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同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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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惠俐翻了个白眼。权叔叔低头吃面，嘴角有一个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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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继续吃面。碗里的米粉有点烫，她吹了吹，吃了一口。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她爸在看她。不是那种偷偷的看，是正大光明的——他手里拿着筷子，面夹到一半，停在那里，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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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嘛？”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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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干嘛。”他低下头，把面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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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他的耳朵红了。她没说话，低头继续吃。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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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四个人一起往佛学会走。权叔叔和钟惠俐走在前面，她和她爸走在后面。距离佛学会大概十分钟的路程，他们总是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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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吴老师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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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他们四个，她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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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起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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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惠俐笑嘻嘻地说：“老师，我们跑步太累了，走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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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师看了她和她爸一眼，什么都没说，让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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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去的时候，觉得吴老师什么都知道——知道他们为什么迟到，知道他们为什么走那么慢。但吴老师什么都没说，只是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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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学会的活动室不大。他们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坐里面，他坐旁边。权叔叔和钟惠俐坐在后面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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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师开始讲课了。她低着头翻小册子，他坐在旁边，假装在看课本，但余光一直在她那边。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页上写着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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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悲是看见，勇气是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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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吴老师以前讲过的话。她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他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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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抬头，但他觉得她可能也在想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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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结束后，四个人一起走出校门。权叔叔和钟惠俐走在前面，她和她爸走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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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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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不是星期六。”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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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是说……下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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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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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星期六见。”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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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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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推着单车走远。钟惠俐在前面等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做了个“快点跟上”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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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跟上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走。直到她转过巷口，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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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开始淡出。她站在旁边，看着她爸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巷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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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在现实里，她爸从来不主动提起星期六。不提起晨跑，不提起佛学会，不提起那个面摊。她以前以为是他忘了。但现在她有点明白了——不是忘了，是那些日子太重了。重到六十一岁的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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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他每个星期五晚上擦球拍的样子。想起他调闹钟的时候，手指在按钮上多停一秒。想起他说“睡不着”的时候，她没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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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很想问他——你那时候，每个星期五晚上，是不是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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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他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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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天花板。白的。窗外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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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起来，看见球拍还靠在床边。黑色的手胶，里面那些黑黑的印子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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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床，走出房间。爸爸坐在餐桌旁，看新闻。妈妈在厨房里煎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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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来。今天是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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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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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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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他。六十一岁，头发白了，眼角有皱纹。他端着咖啡，看手机上的新闻，表情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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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问他——你还记得吗？星期六。晨跑。甘榜小路。那个面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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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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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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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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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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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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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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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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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就是……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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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没有问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他说：“星期六好啊。可以睡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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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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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要打球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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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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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去吧。球拍换了新线，磅数调低了一点，适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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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你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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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换的。你之前那把线太松了，打起来没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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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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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爸。”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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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话。但她看见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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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去了球馆。不是学校那个，是街角那间。很小，只有两个场地。水泥地面，墙上挂着褪色的海报。里面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 uncle 在扫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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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换了鞋，拿起球拍。握柄上的手胶是新的，黑色的，不滑也不磨手。她走到场地上，从桶里捞出一颗球，站在发球线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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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发出去，打在对面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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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去捡起来，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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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好一点。球过网了，落在对面场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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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颗球。球落地的位置，和刚才差不多。没有更远，也没有更近。但她觉得，这一次比刚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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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她爸在球馆里跑的样子——满场跑，追每一颗球。膝盖蹲下来，按了按，站起来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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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球，又发了一次。过网。落地。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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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馆里很安静。只有球拍击球的声音，球落地弹跳的声音，她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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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一遍。像他当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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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扫地的 uncle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站在场边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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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打？”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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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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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头。“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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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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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撇子好啊。对手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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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下。茶果佬也说过这句话。很久以前，对她爸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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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发球。过网，落地，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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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在练什么。她只是觉得，她需要站在这里。像他当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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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球拍放在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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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进来，照在黑色的手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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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老公公坐在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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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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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去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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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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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想了想。“我想自己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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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公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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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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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窗边，没有走。她也躺着，没有睡。两个人就这样待着。月光照在他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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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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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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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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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个星期五晚上都睡不着，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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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公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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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五点就起来擦球拍，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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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公还是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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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了一整个星期，就为了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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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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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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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公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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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怎么样？”她问。“星期六……后来还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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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公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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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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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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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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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明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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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上眼睛。月光落在她脸上。她不知道后来的星期六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她爸曾经等了很久。等每一个星期六。等每一次晨跑，每一碗面，每一个“明天见”。她不知道那些星期六后来去了哪里。但她知道，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在这里。在她的梦里，在他的球拍里，在他每个星期五晚上擦球拍的动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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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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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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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框上，老公公笑眯眯地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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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她即将睡去的那个瞬间，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睁开眼，看向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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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公还在那里。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她盯着他看，看了好几秒，才发现是什么——他的身影，好像比之前看到的模糊了一点。不是消失，是那种……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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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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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公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然后一个声音直接灌进她脑子里——和平时一样，但断断续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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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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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两个字。中间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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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公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窗帘飘动了一下。月光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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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的身影更淡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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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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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很老很深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更轻，更远，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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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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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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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还在飘。月光还在。窗框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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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床上，盯着那个空窗框看了很久。窗外天还没亮，月亮已经偏西，光从窗框边缘斜进来，照在地板上。窗框上始终空空的。他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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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她只是躺在那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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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月光暗下去，等到窗外开始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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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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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消失前的样子——模糊的身影，断续的声音。“明天。”他说。但这一次，她不知道明天他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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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拍靠在床边。黑色的手胶在晨光里沉默着。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握柄。那些黑黑的印子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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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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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抓不住。她什么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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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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