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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天还没全亮,子盈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想起爸爸说过的话——“我以前每天清晨都去跑步。”她翻了个身,看着靠在床边的球拍。黑色的手胶,里面那些黑黑的印子。她忽然想,如果她也能像他一样,在清晨的跑道上跑一跑,是不是就能离他近一点?不是离现在这个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的爸爸,是离那个十四岁的、说“因为我想变得更强”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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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起来,穿上运动鞋。短裤,T恤,把头发扎成马尾。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的灯没开,神龛的红灯还亮着。她看了一眼那个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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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跑步了。”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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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回答。但她觉得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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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跑道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她到的时候,天刚有一点亮,跑道是灰色的,草上有露水。她站在起点,深吸一口气,开始跑。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呼吸开始重了。第三圈小腿有点酸。她想起爸爸在跑道上一个人跑的样子,想起他撑着膝盖喘气的样子,想起他说“五公里”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不知道他第一次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喘不过气,腿酸,想停。但她知道他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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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完第四圈,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抬起头的时候,看见沙坑那边有一个人。一个男生,穿着运动服,正在练跳远。他助跑,踏板,跃起,落在沙坑里。然后站起来,回头看脚印,摇摇头,走回去再跳。一遍一遍。她认出他了。隔壁班的,好像叫纪锦源。不是很熟,只是知道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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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跑道边的石阶上喝水。过了一会儿,他也走过来,坐在石阶的另一端,隔了几个人的距离。两个人没说话,只有喘气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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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第一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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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头看他。“嗯。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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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得很慢。”他说。然后好像觉得自己说错了,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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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下。“是很慢。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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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会儿。他指着跑道:“你跑了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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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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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了。第一次能跑四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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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练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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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远?一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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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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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有时候跑步,有时候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反正……不来也不知道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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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他。他长得不算出众,但很干净。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种“我很厉害”的亮,是那种“我在想事情”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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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跳得怎么样?”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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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不够远。老是差一点。”停了一下。“什么都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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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这句话,她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听过,是想过。她自己也想过的——“什么都行,但什么都不够行”。她没想到会从别人嘴里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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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什么还练?”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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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她一眼,好像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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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练的话,就连‘差一点’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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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那里,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是看着沙坑的方向。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陈凯不一样。她想起上周在球馆,陈凯打完一球,下意识地看了一圈周围有没有人在看他。他打了一个好球,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高兴,是那种“你们看见了吗”的弧度。她当时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现在她知道了——他在打球,但他不是在“打球”,他是在“被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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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前这个人,没有人看他。沙坑边只有他一个人,他跳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给他鼓掌,没有人说“好球”。他只是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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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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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锦源。隔壁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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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是说……名字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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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坑边的泥地上写给她看。纪,锦,源。笔画很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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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听的名字。”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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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很快,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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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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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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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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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天慢慢亮了,跑道上的影子变短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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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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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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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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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还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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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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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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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走了。走到操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石阶上,看着沙坑的方向。她没有喊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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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球拍靠在床边。她想起早晨的跑道,想起那个坐在石阶上的男生。他说“什么都差一点”,他说“不练的话,就连‘差一点’都没有了”。她想起爸爸,想起他在球场上追每一颗球的样子。他不是最强的,但他每一球都追。她又想起陈凯——不是想起他这个人,是想起那种感觉。那种“我在看你,你知道我在看你,你在表现给我看”的感觉。她不喜欢那种感觉。但她说不清楚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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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今天想去哪”,是“地主爷爷,你还在吗”。她想着想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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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路上。不是跑道,不是甘榜小路,是一条陌生的巷子。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她往前走,经过几间排屋,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是爸爸。但不是十四岁的,也不是十六七岁的。更小。十二岁,或者十三岁。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颗羽毛球。没有球拍,只有一颗球。他把球抛起来,用手接住。抛起来,接住。一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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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他抛球的时候,眼睛是往上看的。不是看球,是看球后面的天空。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光在云边上。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觉得,他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把它打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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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变了。同一个地方,但天是亮的。他蹲在门口,面前是一只白色的小狗。bobo。比之前梦见的更小,像是刚抱回来。他把羽毛球放在bobo面前,bobo闻了闻,用鼻子顶了一下。球滚到一边,bobo跑过去追。他笑了。那种笑,子盈没见过。不是对同学耍嘴炮的笑,不是对陈徽音紧张的笑,是那种——他还很小,还不知道以后会输很多球、会喜欢一个人、会膝盖痛。他只是觉得,球滚了,狗追了,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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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少年。十二岁,瘦瘦的,黑黑的,蹲在门口,看一只小狗追羽毛球。她忽然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看见了他还没被任何人看见的样子。没有吴老师,没有茶果佬,没有陈徽音。只有他,和一颗球,和一条狗。而他已经在准备了。准备成为那个说“因为我想变得更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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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枕头湿了一小块。她躺着,没有动。脑子里是那个十二岁的少年蹲在门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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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神龛前。红灯还亮着。她蹲下来,看着那个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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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爷爷。”她说。“我今天看见他了。很小的那个。他还没有开始跑步,还没有开始打球。他只是在门口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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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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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候就在准备了,对不对?你看见了,对不对?你一直都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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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回答。但她觉得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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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回到房间。球拍靠在床边,月光照在黑色的手胶上。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跑步。明天还会在跑道上遇见那个人。那个说“什么都差一点”的人。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成为什么。但她知道,他还在练。就像爸爸当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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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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