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爸爸的青春里，我是NPC - 第十章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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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起因，是一个本子。

那个本子她收在书包里层，夹在课本和作业本之间。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那天下午，妈妈收衣服的时候，顺手把叠好的校服拿进她房间。打开衣柜，看见书包歪了，就顺手整理了一下。

她拿起书包的时候，几本课本从里面滑出来。夹在中间的那个绿色本子也跟着掉在地上，摊开了。中间夹着的那张卡片，飘了出来。

“祝子盈同学生日快乐”。

没有署名。但字迹是男生的——那种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好像怕别人看不懂的写法。

妈妈弯腰捡起来。她先看见卡片，然后看见本子。她翻了翻本子，确认没有别的东西。但她没有马上把卡片放回去。她站在那儿，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过去。

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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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爸爸回到家的时候，看见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那张卡片放在茶几上。电视没开，厨房的灯也没开。

“怎么了？”他换好拖鞋，走过来。

妈妈把卡片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爸爸接过来，看了一眼。

“哦，有人送她生日礼物。”

“就这样？”

“不然呢？”

妈妈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那根弦。

“子盈现在高三了。”

爸爸没说话。

“她最近很奇怪，你不觉得吗？天天问你一些奇怪的问题，看你的眼神也不对。上次吃早餐的时候，我就说了，你看她看你那个眼神——”

“那是她跟我亲近。”

“那不是亲近！”妈妈的声音高了一点，又压下去，“那是——她在想事情。她有心事。”

爸爸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把那张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你觉得是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妈妈把卡片放回茶几上，“但这个，是一个男生送的。生日礼物，还写卡片。这不是普通同学会做的事。”

爸爸看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他不是在看“陈凯”这个名字。他是在想——十四岁那年，有人在他面前起哄，在走廊上喊陈徽音的名字，把这件事变成全校都知道的“事件”。他记得那种被围观的感觉，整张脸烧起来，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也记得吴老师端着茶杯走过来，说“你坐过去徽音同学那里吧”。那句话不是命令，是一个理由。一个让他可以走过去、坐下来、不用害怕的理由。

“先不要问她。”他说。

“为什么？”

“问了，她就不说了。”

妈妈看着他，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怎么知道？”

爸爸没回答。他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权叔叔从来不问他“你是不是喜欢陈徽音”。只是在他经过第五班教室的时候放慢脚步，跟在他后面几步的距离。不问，但一直在。

“她如果不想让我们知道，”他说，“我们问了她也不会说。她如果想让我们知道，她会说的。”

妈妈沉默了很久。

“我只是怕，”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她还小。”

“她十七了。”

“十七还小。”

“你十七的时候，”他说，“在哪里？”

妈妈愣了一下。

“你二十岁就一个人过来大马了，”他说，“比女儿现在大不了几岁。”

妈妈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落在那张卡片上。

“那时候你怕不怕？”他问。

“……怕。”她说，声音很轻。“刚到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话也说不好。每天晚上都想回去。”

“但你留下来了。”

她没说话。

他停了一会儿。客厅很安静，窗外有人在收衣服，远远的有电视的声音。

“当年，”他说，“我在外头避债，你一个人回过去中国。”

妈妈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但他看见了。

“你爸妈……有没有劝你留在那边，别再回来了？”

沉默。很久的沉默。

“有。”她说。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再想想。”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

他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下来。

“你不怕吗？”他问。“怕回来之后，一切还是一样？怕那些债主还在？怕我们撑不过去？”

她看着他。

“怕。”她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

他没说话。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你看，”他说，“你当年做的选择，也不确定对不对。你也不知道回来之后会怎样。但你回来了。”

她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他说，“子盈也会做她的选择。你当年没有听爸妈的话，留在中国，或者不回来。你选了更难的那条路。她也会选她的。”

“如果她选错了呢？”

“那我们就在。”他说，“就像当年，你回来了，我还在。”

妈妈没说话。但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我不是怕她谈恋爱。”她说，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

“我是怕……她以后一个人。”

“她不会是一个人。”他说。“她有我们。”

她没再说话。但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慢慢握紧了。

窗外，天完全黑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透过来的一点光。他们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妈妈坐直了身体。她擦了擦眼睛，站起来。

“我去做饭。”

“嗯。”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

“那个本子……要不要放回去？”

爸爸想了想。

“放回去吧。别让她知道我们动过。”

“你不是说要等她主动说吗？”

“是。”他说，“但我们也要让她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走进子盈的房间。

爸爸坐在沙发上，听见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把本子塞回书包里层，放回课本和作业本之间。

他想起子盈小时候。三四岁的时候，她喜欢把饼干藏在枕头底下，以为没人知道。他和妈妈每天晚上都把饼干碎屑清理干净，第二天早上她掀开枕头，发现饼干不见了，就瘪着嘴说“明明放在这里的”。

后来她长大了，不藏饼干了。她开始藏别的东西。日记本、手机、那些他看不见的心事。

他不能像当年清理饼干碎屑那样，替她清理那些心事。他只能像权叔叔当年那样——不问，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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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刘子盈写完作业，躺在床上翻手机。妈妈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牛奶。

“给你。”

“谢谢妈。”

妈妈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没有马上走。她站在那里，好像在犹豫什么。

“妈？”

“没什么。”妈妈笑了笑，“早点睡。”

她转身要走。

“妈。”

她停下来。

子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关于那个本子，关于陈凯，关于那些她自己也不太清楚的心事。但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没事。”

妈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试探，是一种——

“晚安。”妈妈说。

“晚安。”

门带上了。

子盈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她觉得妈妈好像知道什么。不是那种“知道了要骂你”的知道，是另一种。

她想起下午的时候，爸爸还没回来，妈妈在厨房做饭。一切如常。然后她进了浴室洗个澡。洗完澡，她在自己的书房里做功课的时候，听见妈妈和刚回来不久的爸爸在客厅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她当时没有在意。

现在她忽然觉得，他们可能在说那个本子。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地主爷爷。”

老公公出现在窗边。

“嗯？”

“我妈今天好像不太对劲。”

老公公笑眯眯地看着她。

“哪里不对劲？”

“就是……她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

“你觉得是什么？”

她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好像……不是坏事。”

老公公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她闭上眼睛。明天，她还想看看爸爸十四岁的时候。那个在佛学会里问“下次你还来吗”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月光落在她脸上。窗框上，老公公坐在那儿，看着她。

---

第二天早上，子盈坐在餐桌前。妈妈在厨房煎蛋，爸爸在看新闻。一切如常。

但子盈注意到，妈妈今天没有催她“快点吃要迟到了”。妈妈只是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妈，你看什么？”

“没什么。”妈妈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

爸爸放下手机，看了妈妈一眼。然后他看了子盈一眼。

“盈盈。”

“嗯？”

她以为爸爸要问什么。问陈凯是谁，问她跟陈凯什么关系，问她把那个本子收在哪里。她心里紧了一下。

“那个陈凯送的生日礼物，你喜欢吗？”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问题。

“……喜欢。”她说。

爸爸点点头。

“那就留着。”

他说完，继续看新闻。

子盈低头吃饭。她咬了一口三明治，咽下去。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闷闷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她不知道昨晚爸妈说了什么。她不知道妈妈二十岁就一个人来到这个国家，不知道他们曾经避过债、分开过、选择过“回来”。她不知道这些。

但她知道，今天早上的阳光，比昨天暖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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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等着老公公。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

她想起爸爸问她的那句话——“那个本子，你喜欢吗？”

他没有问陈凯是谁，没有问你们什么关系，没有说你现在要专心读书。他只是问：你喜欢吗？

她说喜欢。他说那就留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地主爷爷。”

“嗯？”

“我爸今天问我那个本子的事。”

“然后呢？”

“然后他说‘那就留着’。”

老公公没说话。

“他为什么不问我别的？”她问。

“你觉得呢？”

她想了一会儿。

“因为他知道我不会说？”

“也许是因为，”老公公说，“他觉得说不说，是你的事。”

她愣了一下。

老公公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爸爸说“那就留着”的时候，那个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现在想起来，觉得那个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不在乎，是——

她说不清楚。

但她觉得，那大概就是她爸的“浪漫”。笨拙的、紧张的、假装轻松的浪漫。

不，不对。他这次没有紧张，也没有假装轻松。他就是很平常地说了一句“那就留着”。

但这句话，比任何大道理都重。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地主爷爷。”

“嗯？”

“我明天还想去看我爸。看他十四岁的时候。”

“又去？”

“嗯。我想看他后来怎么样了。他和陈徽音……后来怎么样了。”

老公公笑了笑。

“那就明天。”

她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月光落在她脸上。窗框上，老公公坐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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