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之間，整個戰場都被那場神雷打進了近乎窒息的死寂。

雷光還在破裂的柏油路面上殘跳，黑氣還在半空翻湧，便利商店歪斜的招牌一閃一閃，像快要斷氣的燈。街邊鐵捲門被餘波震得凹陷，碎掉的路燈倒在一旁，電線垂落，偶爾爆出細小火花。斷牆、碎瓦、焦土、血跡與混亂的腳印，全都混在一起，把原本還有生活氣息的青玄鎮，硬生生撕成了一片戰場。

所有人都像被那場神雷硬生生打進了絕望裡。

可也正因如此，只有心裡那點信念還沒滅的人，才站得起來。

最先動的人，是林浩。

他不是猛地彈起，也不是熱血爆衝，而是很慢地從地上撐起身體。慢得像每一寸骨頭都在發顫，慢得像每一口氣都在燒肺，慢得像只是把手掌撐住地面這個動作，就已經快用盡全身力氣。

可他還是站起來了。

鮮血順著嘴角往下流，胸口劇烈起伏，膝蓋甚至還在打顫。可他抬起頭，盯著棼天冥王，嘴角一扯，啞著聲音擠出一句。

「……根本不痛不癢。」

那不是不痛。

是痛到極限之後，仍然不肯承認自己會倒。

那句話不像是說給冥王聽，更像是說給自己聽，說給那股還在逼他跪下去的痛聽，說給那股快把他壓碎的絕望聽，也說給那個藏在冥王身體裡、還沒有完全死去的城主聽。

棼天冥王眼神一冷，下一瞬便動了。

沒有半點多餘，一掌正面轟進林浩胸口。那股掌勁沉得像整面黑牆壓下，打得林浩整個人當場弓起，胸腔裡的氣幾乎被一口氣擠空。

緊接著，冥王反手一肘撞進林浩肩線與頸側。沉悶的撞擊聲炸開時，林浩的身體猛地一偏，骨頭深處像在那一瞬傳出悶裂般的痛。可棼天冥王沒有停，他膝擊上頂，直直撞進林浩腹部。

砰！

林浩口中鮮血猛然噴出，整個人當場跪了下去，膝蓋砸上焦黑的路面，塵煙隨之震起。

他又倒了。

可也只是下一瞬，他的手又撐住了地面。五指狠狠抓進碎裂石面，掌心全是血，手背青筋暴起，像是要把自己的身體從地獄裡硬生生拽回來。

然後，他又一次慢慢站了起來。

血還在流，氣還在亂，胸口每起伏一下都像快裂開。可他的眼神，仍然沒有散。

他死死盯著前方那道黑氣翻湧的身影，聲音斷斷續續，卻還是硬擠了出來。

「我根本……一點事……也沒有……」

顧承遠看著他，眼神都變了。

因為誰都看得出來，林浩根本不是沒事。他是明明快被打爛了，卻還在撐。不是因為不痛，而是因為不能倒。

下一瞬，林浩抬起頭。

可這一次，他看的不只是棼天冥王，而是那個被埋在最裡面、還在拼命對抗黑暗的城主。

他的聲音很啞，很重，也很真。

「叔叔……我相信你一定聽得到。」

鮮血還在順著嘴角往下淌，可林浩一步都沒有退。他的拳頭慢慢握緊，聲音越來越沉，像是在往那具身體最深的地方砸。

「連我都沒放棄，你為什麼要先放棄你自己？」

林浩身子微微一晃。

顧承遠立刻一步上前扶住他。他沒有說什麼安慰話，也沒有勸林浩別撐了，只是咬著牙，抬起頭，跟著一起朝冥王體內那個還沒死透的人吼了出去。

「叔叔！」

顧承遠咧開嘴角，血還掛在唇邊，眼神卻狠得發亮。

「你要是真的聽得到，就別輸給這種爛東西啊！」

那一聲落下，主局的空氣像被狠狠震了一下。

下一瞬，兩人同時大吼，再度撲了上去。

一左一右，一前一後，氣息壓到同步。林浩正面壓拳，顧承遠側線切入，兩人的身影穿過翻湧黑氣，像兩枚被逼到極限後仍不肯熄滅的火星，硬生生撞向那座黑暗裡的大山。

棼天冥王眼神暴冷，黑氣翻湧，低沉開口。

「他回應不了你們。」

可話音才落，異變驟生。

那具身體猛然一滯。

不是歷玹的術，不是外來壓制，而是從內部，有什麼東西硬生生鎖住了自己。

下一瞬，一道聲音自那片最深、最黑的地方狠狠炸了出來。

「不要小看——我的意志！！」

是城主。

那聲音比剛才更碎，更痛，卻也更硬。隨著這一句爆出，棼天冥王整個動作竟真的被拖住了一瞬。

就這一瞬，已經夠了。

林浩與顧承遠同時壓進。

林浩一拳正面破勢，拳勁狠狠砸進冥王胸口。顧承遠側線補位，膝、肘、肩一氣呵成地壓進死角。林浩再進一步，一掌接上，顧承遠順勢補踢，兩人的攻擊不是亂打，而是咬住了同一個節奏，一拍接一拍，把每一下都砸進棼天冥王身上。

砰！

砰！

砰！

轟！

黑氣當場劇震。

棼天冥王第一次真正感覺到了痛。

那不是術法震傷，也不是外殼被碰到，而是裡面那股被壓住的痛、怒與人性，在這一瞬一起炸了上來。他的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不再只是高高在上，也不再只是暴戾，而是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因為他終於發現，眼前這兩個少年不是在跟他拼力，也不是單純想把他打倒。

他們是在把那個作為「人」的記憶，硬生生從最深處，一點一點挖回來。

而那些記憶，也真的開始回來了。

不是一下全部湧出，而是一幕一幕。

雪音年幼時抓著他衣角的手。

那聲稚嫩又黏人的「爸爸」。

曾經還是人的自己。

曾經還會笑，還會守，還會把女兒護在身後的自己。

那些記憶正從最黑的地方慢慢浮上來。像沉進深海多年的殘光，終於再一次照進海底；也像一個快被遺忘的人，重新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同一時間，棼天冥王失去的記憶，也正在被一寸一寸喚醒。

那不是誰賜給他的奇蹟，也不是憑空出現的救贖，而是林浩與顧承遠用拳、用血、用死不肯退的意志，硬生生從那片黑暗裡敲回來的。

一幕又一幕。

一聲又一聲。

一張又一張臉。

那些曾經被怨恨吞沒、被冥王之名覆蓋、被黑氣死死壓在最底下的東西，終於又開始往上浮。

而棼天冥王那張猙獰扭曲的臉，也在這一刻第一次真正出現了裂痕。

不是傷口。

是記憶。

不是破綻。

是人性。

黑氣還在翻，邪意還在吼，冥王的力量也還沒有退去。可那副軀體深處，那個作為父親、作為城主、作為「人」的存在，已經開始慢慢醒來。

而棼天冥王，也第一次真正感覺到——

自己正在失去這具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