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覆下來的黑氣，沒有立刻將林浩壓碎。

它像一隻從深淵裡探出的手，先是壓住他的肩，再順著胸口攀上頸側，最後化成冰冷的五指，死死扣住他的喉嚨。林浩整個人被硬生生提離地面，雙腳離地半寸，呼吸瞬間被掐斷，半邊臉也被翻湧的黑氣慢慢覆上。

棼天冥王垂眼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還不肯認清現實的孩子。

「你選哪一個？」

那聲音很低，卻清楚得可怕，像每一個字都故意貼著林浩心口落下。

林浩喉間被死死扣著，呼吸被壓得斷續不穩，整張臉因為窒息而微微發白。可他眼裡沒有退，也沒有怕，甚至連剛才那一瞬被逼到極限的動搖，都在這一刻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盯著棼天冥王，嘴角竟慢慢扯出一抹帶血的冷笑。

「……哼。」

那聲音很啞，像是從被捏緊的喉骨裡硬擠出來。

「叫我……再選一次？」

冥王眼神微冷，五指又收緊了一分。林浩喉骨像快被捏裂，呼吸聲也開始變得破碎，可他還是死死睜著眼，盯著對方，像怎麼都不肯低頭。

「我不選。」

他嘴角血線滑下，聲音越來越沉，眼裡那股狠意也越來越深。

「要是他們死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硬把胸口那口快斷掉的氣重新壓回去。

「我也會拉你做陪葬。」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棼天冥王眼神第一次真正冷了。

可也就在同一瞬間，他身後忽然多出了一道身影。

不是黑氣，不是夜魂，而是人。

顧承遠。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咬著牙從地上撐了起來，半邊身子還殘留著被神雷劈過的焦痕，呼吸亂得像下一口就要斷掉。可他還是硬生生切進了冥王背後，沒有猶豫，沒有停頓，一出手，就是狠的。

「牙狼幻痛——！」

下一瞬，數十道近身殘影一口氣炸開。

那不是花招，而是顧承遠把自己還剩下的每一口氣、每一分節奏，全都硬壓進了這一輪爆發裡。肘擊撞向後頸，膝撞切進腰側，腿影連續封住轉身角度，拳、肘、膝、腿在極短距離內一口氣爆發，全部打向棼天冥王頭部與上身死角。

每一下都不拖。

每一下都像在賭命。

每一下都在說——你別碰他。

顧承遠眼裡血絲都炸了出來，聲音卻還是那副不服輸的狠勁。

「別小看人了……！」

黑氣劇烈震盪，棼天冥王背後那片翻湧的黑潮被連續打散幾道缺口，可棼天冥王終究還是棼天冥王。那一輪近乎把命都壓進去的攻勢之下，他的頭只是微微一轉，像真正的怪物，終於對身後那隻還敢咬上來的狼，投去半分注意。

下一瞬，他手臂猛然一甩，竟直接把手裡掐著的林浩，朝顧承遠那邊狠狠砸了出去。

「林浩！」

顧承遠瞳孔一縮，攻勢當場一斷，本能地伸手去接。可也就在兩人身形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間，棼天冥王掌中黑氣轟然炸開。

「神雷判罰。」

轟！！！！

狂暴雷芒當空墜下，不是一道，而是像整片雷潮在那一瞬間硬生生灌進兩人身上。刺眼白光炸裂半邊戰場，林浩與顧承遠幾乎同時被那股雷勁整個吞沒，身形劇震，骨頭像被一寸寸劈開，喉間壓不住地爆出痛吼。

「呃啊啊啊啊——！！」

「咳啊——！」

雷光沒有立刻散去，反而像有意識一樣，死死咬住兩人的身體，一寸一寸往骨縫裡鑽。那不是為了立刻殺死他們，而是為了讓他們明白，在棼天冥王面前，連互相救援，都是罪。

砰！砰！

兩人的身體終於被狠狠甩飛出去。林浩砸進碎裂石地，顧承遠撞進殘牆斷木，雷芒還在兩人身上細細亂竄，焦痕、血痕、塵煙混成一片。整個畫面像被那一道判罰狠狠撕開，連遠處還在混戰的喊殺聲，都被這一擊壓得短暫失了聲。

這一回，兩人都沒有立刻爬起來。

林浩的手指摳進碎石裡，指節抖得厲害。顧承遠半邊身子還在抽，喉間咳出血，連呼吸都像被雷燒過一樣破碎。

可過了半晌，他還是硬擠出一句。

「靠……這雷是不用錢是不是……」

林浩咬著牙，整張臉因為痛與怒而微微扭曲。他硬是把上半身撐起來，喘著氣轉頭看向顧承遠。

「這裡只剩我們兩個了。」

他停了一下，眼神沒有散。

「阿遠，別放棄。」

顧承遠咳了一聲，嘴角還掛著血，可他還是低低回了一個字。

「……啊。」

而棼天冥王依舊站在原地，一步未退。黑氣繞身而行，像剛才那一切，對他來說都只是兩隻不肯死心的獵物，最後一次徒勞的反咬。

他緩緩垂下眼，看著倒在地上的兩人，嘴角再次一點一點扯開。

「林浩。」

那聲音低沉、沙啞，像從更深的黑裡慢慢滲出來。

林浩才剛撐起半身，聽見這一聲，眼神立刻一緊。棼天冥王盯著他，像是在欣賞他現在這副狼狽又不肯倒下的模樣。

「你最在意的人，是劉葉青，對吧？」

林浩瞳孔驟縮。

那一瞬間，連一旁還在咳血的顧承遠都猛地抬起頭。

可棼天冥王只是笑。不是得意，而是那種終於抓到人心最軟處時，近乎殘忍的滿足。

「原來如此。」

黑氣緩緩翻起，他像終於看清了一件比勝負更有趣的東西。

「剛才你眼裡，只剩你的兄弟。可真正能讓你亂的——是她。」

林浩手指猛地摳進地面。

「你敢——」

話還沒說完，棼天冥王已經緩緩抬起了手。黑氣在掌中再度凝成雷光，滋啪亂響的聲音在夜裡刺得人耳膜發麻。那不是普通雷聲，而像天幕被什麼東西撕開了一角，露出裡面專門拿來折人的惡意。

顧承遠眼神一變。

「林浩，等——」

轟！！！！

一道神雷判罰當空墜落，這一次不是劈在他們身上，而是朝遠處外圍戰場狠狠砸了下去。

林浩與顧承遠同時一震，幾乎本能地朝那個方向望去。可隔著翻湧黑氣、殘屋斷牆與混亂戰場，他們根本看不清那一擊到底落在誰身上，只看見遠處塵煙猛然炸開，光芒一閃即滅。

那一瞬間，林浩整顆心像被直接掏空了一拍。

而棼天冥王，卻像故意享受這個停頓。他微微歪頭，聲音甚至輕得近乎玩笑。

「唉呀……這道雷，不知道打到誰了。」

林浩呼吸猛地一窒。

棼天冥王眼底的笑意更深，像刀子一樣一寸一寸往人心裡鑽。

「也有可能，是你的葉青啊。」

——

另一邊。

醉心與東方鼎烈的戰鬥，仍在繼續。

那道神雷判罰正好劈向兩人之間，雷光落下的瞬間，整條街都被照得一片慘白。醉心抬眼一看，非但沒有退，反而笑了。

「來得好。」

刀，出半寸。

下一瞬，刀光一閃。

唰！

雷芒竟被他從正中斬開，狂暴電光沿著刀勢分成兩股，貼著兩側地面炸裂開去。碎石飛濺之中，東方鼎烈根本沒有閃，只是抬起方天畫戟，朝著天空猛然一掃。

轟！

殘餘雷芒當場被蕩開，碎芒四散，連夜空都被震得顫了一瞬。

兩人各自站定，眼神重新對上，像剛才那道足以讓普通武者粉身碎骨的神雷，只是他們交手之間多出的一點風聲。

醉心咧嘴一笑，刀鋒微斜。

「喂，方天戟。」

東方鼎烈扛著畫戟，眼中戰意更盛。

「別分心。」

醉心笑得更狂。

「誰分心了？」

下一瞬，刀與戟再次撞在一起，氣浪橫掃，將被劈散的雷芒徹底震碎。

可主局那邊，林浩不知道。

他看不見醉心斬雷，也看不見東方鼎烈掃開餘威。他只看見遠處雷落，只聽見棼天冥王那一句——

「也有可能，是你的葉青啊。」

這一刻，棼天冥王沒有再出手。

因為他知道，真正刺進林浩心裡的，不是雷。

而是不知道。

林浩跪在碎裂的石地上，胸口劇烈起伏，眼神死死盯著遠處那片塵煙。顧承遠咬著牙想撐起來，卻又被身上殘留的雷勁拖得半跪回地面。

棼天冥王站在黑氣之中，垂眼看著林浩。

像在看一個即將被自己心裡最柔軟之處撕裂的人。

「怎麼了？」

他低低笑了一聲。

「不去確認嗎？」

林浩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他知道，只要自己真的轉身去確認，就等於被眼前這個怪物拖進了局裡。可他若是不去，那一片不確定的黑，就會像刀一樣留在心口，慢慢割，慢慢鑽，慢慢把他剛才好不容易沉下去的心，再一次攪亂。

棼天冥王看著他，語氣低得像從深淵裡伸出的手。

「你說不選。」

他微微俯下身，黑氣順著地面一點一點爬向林浩。

「可人活著，就是一直在選。」

「選兄弟。」

「選摯愛。」

「選眼前。」

「選遠方。」

「選要救誰。」

「選要放棄誰。」

林浩死死咬住牙，額角青筋一點一點浮起。

棼天冥王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深。

「所以，林浩。」

他緩緩抬起手，黑氣在掌中再次凝聚。

「這一次——」

「你還能不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