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死死盯著前方那道黑氣翻湧的身影。

青玄鎮的夜，像被棼天冥王的氣息壓得更低了。碎裂的石地仍在冒著煙，遠處的戰聲被黑氣隔得模糊不清，倒塌的路燈一閃一閃，將林浩半邊臉照得忽明忽暗。顧承遠倒在不遠處，身上殘留的雷光還沒有完全散去，指尖偶爾微微抽動一下，證明他還活著，卻也只剩下那一點微弱到幾乎要被黑夜吞掉的氣息。

林浩的眼神很沉。

沉得像海。

可那片海底壓著的不是平靜，而是怒。怒到極致，反而不再亂；怒到所有喊叫、衝動與恐懼都被壓進胸口最深處，只剩下一股沉重得近乎冰冷的意志。

他看著棼天冥王，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都像從骨頭裡硬擠出來。

「我管你是什麼王。」

他的拳慢慢握緊，指節一點一點發白，掌心甚至被自己掐出血來。

「打傷我的兄弟——」

那雙眼裡，終於真正露出一抹壓不住的狠意。

「我就讓你，連天也做不成。」

黑氣中央，棼天冥王緩緩低下眼。那雙黑得像深淵的眼冷冷落在林浩身上，嘴角微微一扯，聲音低沉而扭曲，像是在嘲笑，也像是在宣判。

「說大話之前，先瞧瞧自己的斤兩。」

可林浩沒有再回話。

沒有怒吼，沒有預告，甚至沒有半點多餘起手。就在那句話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那不是爆衝到讓人眼花的快，而是直。直得像把所有怒、所有痛、所有剛才壓進體內深處的東西，全都收成了一條線。

一步踏下，地面炸裂。下一瞬，林浩整個人已經切進棼天冥王身前，沒有花招，沒有虛晃，就是一拳。

砰！！！！！

那一拳結結實實轟進棼天冥王面部，黑氣當場一震，連四周翻湧的氣流都像被這一下硬生生打亂了一拍。棼天冥王的頭，第一次被打得偏開半寸。

而那張原本高高在上、像根本不會被撼動的臉，也在那一瞬間扭曲了。

不是暴怒，不是嘲諷，而是第一次真正出現了不可置信。像他根本沒有想到，眼前這個剛才還被壓得看不見盡頭的少年，竟然真的能把拳送到他臉上。

整片戰場，像都靜了一瞬。

可那份靜，只維持了極短的一拍。棼天冥王的頭慢慢轉了回來，臉上那抹剛剛被打歪的痕跡還在，黑氣也仍在那一拳下微微翻湧，可他的神情卻沒有真正亂掉。沒有暴怒，沒有失控，更沒有被這一拳打得退後半步。

那雙黑得像深淵的眼，只是重新落回林浩身上。平靜得可怕。

像剛才那一下，雖然出乎意料，卻還遠遠不到足以撼動整個局面的程度。

他的嘴角，甚至慢慢扯起一抹更深的弧度。

「哦？」

那聲音低沉、沙啞，像從更深的黑暗裡一層一層壓上來。

「看來，你眼裡，只剩你那位朋友了。」

林浩瞳孔微微一縮。

棼天冥王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一分。不是得意，而是一種帶著玩弄意味的確認。

「其他的，你已經顧不上了，是嗎？」

那一句話落下，像是直接刺進林浩心裡最深的地方。

因為他說中了。

從顧承遠倒下的那一刻開始，林浩眼裡最重的，就只剩那一口氣、那個人，以及那一下沒能接住的痛。

可也就在那一瞬，棼天冥王動了。

不是試探，不是緩壓，而是真正的攻勢展開。黑氣如潮，一隻手猛然朝林浩當頭抓下，那不是單純的抓，而像整片天幕一起往下壓。五指間纏滿黑氣，像要連人帶魂一起攥進掌心裡。

可林浩沒有退。

他的心，竟異常地靜。

不是冷，也不是空，而是靜得像一片深海。所有怒、所有痛、所有想衝出去把眼前這東西打碎的衝動，都在那片海裡沉了下去，沉到底，沉到最深處。

也正因為如此，冥王的攻擊忽然變慢了。

不是真正變慢，而是在林浩眼裡，慢了。

那一抓還在落，黑氣還在翻，可他第一次看清了。看清了那隻手落下的軌跡，看清了黑氣流動的方向，也看清了力量壓下來之前，最細微的那一瞬停滯。

像整個世界都還在狂亂。

只有他的心，靜了。

靜到連棼天冥王這種怪物的攻擊，都像被拖進了另一種節奏裡。

林浩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沒有亂，腳下也沒有退。

下一瞬——

真・遊雲，發動。

不是猛衝，不是爆閃，而像一滴水，忽然落進狂海之中。

林浩的身形在那一瞬微微一晃。明明棼天冥王那一抓還在正面壓下，黑氣如潮，五指如山，像要把他整個人連同腳下大地一起壓進深淵裡，可林浩卻在那股壓迫真正落實的前一瞬，動了。

不是退。

不是硬頂。

而是順。

順著那股黑氣翻湧的縫，順著那隻手壓落前最細微的一瞬停滯，整個人像遊雲一樣貼著那座「山」的邊緣，硬生生滑了進去。

轟！！！

冥王那一抓當場落空半寸，地面卻還是被那股餘壓轟得炸裂開來。碎石翻飛，黑氣狂捲，像整條街都在那一擊下往下沉了一層。

可林浩的人，已經進去了。

進進那座看似無法撼動的大山裡。

下一瞬，他一掌送出。

沒有花巧，沒有多餘架勢，只有那股從極靜之中被壓到最深、最沉、最重的氣，在這一瞬沿著掌心，整個送了出去。

砰！！！！

掌勁結結實實轟進棼天冥王胸前。

那感覺，不像打中血肉，更像一掌正面拍在一座真正的山上。沉、重、硬，硬得讓人手骨都像要裂開。

可也就在這一瞬，那座山，被打出了一個洞。

不是整個崩，不是整個退，而是在那片原本密不透風、重得像要把一切壓碎的壓迫裡，第一次被林浩硬生生打穿出了一個缺口。

黑氣劇烈一震。

棼天冥王胸前那片翻湧不定的黑潮，竟在這一掌下被轟得往內整個凹下去半寸，整個人也第一次真正被撼動了。

棼天冥王眼神一沉。

不是震驚。

而是第一次真正感覺到，眼前這個少年，已經不是剛才那個只會硬撐的人了。

林浩掌勢未收，腳下再進半步。真・遊雲一開，原本像黑山般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攻勢，第一次被他拆出能走的線，而林浩就沿著那條線，再往前壓。

可也就在那一掌之後，林浩整個人的氣忽然亂了。

不是散。

而是太急。

胸口劇烈起伏，喉間一甜，整條手臂都在發麻。像剛才那一下不是單純一掌送出去，而是把體內那股才剛甦醒的真氣，硬生生從最深處整把掏了出來。

腳下那半步，終究沒能再穩住。

砰。

林浩膝蓋一沉，整個人半跪在地，手掌撐著碎裂的石面，肩膀微微發抖，呼吸急促得像每一口都在灼燒胸肺。

真・遊雲確實幫他拆開了那座山。

可他的身體，還沒完全跟上。

棼天冥王垂眼看著他。胸前那片被打得微微凹陷的黑潮還在翻湧，像剛才那一下的餘勁仍舊留在裡面，沒有完全散掉。

可他的神情，卻比剛才更沉了。

不是怒。

而是某種終於看清了什麼的冷意。

「原來如此……」

那聲音低低壓下，像從深淵最底處慢慢浮上來。

林浩抬起頭，呼吸還是亂的，眼神卻沒有退。

棼天冥王盯著他，嘴角一點一點扯開。

「看來，你的血脈，還沒真正覺醒。」

林浩瞳孔微微一縮。

棼天冥王眼底那抹黑意，更深了一分。

「龍之一族。」

黑氣翻騰。

那語氣裡，第一次真正有了一點不再只是玩弄獵物的意味，更像是確認。

「怪不得……」

他看著林浩，聲音慢慢壓下來。

「我會對你，有所忌憚。」

可也正因為如此，下一瞬，冥王眼裡那抹忌憚很快就被更深的冷意壓了回去。

「可惜。」

他緩緩抬起手，黑氣再度在掌中翻湧、凝聚。這一次不再只是壓，而像要把剛才看見的那一點威脅，直接掐死在尚未成形之前。

「還沒醒透的龍——」

聲音低得發寒。

「也不過只是條，半死不活的幼獸。」

黑氣轟然下沉。

整片壓力，再次往林浩頭頂覆了下來。

而林浩半跪在地，呼吸還在亂，手指卻已經再一次慢慢握緊。顧承遠就在他身後，還沒醒，還沒站起來。

所以他不能倒。

哪怕下一擊，真的會把他整個人壓碎。

他也不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