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學生・觀察事件紀錄

午休時間的教室，比早上吵得多。

桌椅被學生拉開又推回，便當盒打開的聲音、塑膠袋摩擦聲、筷子碰到鐵盒的聲音，全混在一起。窗外陽光落在走廊上，幾個學生抱著飲料從門口經過，嘴裡還討論著下午的體育課。

白雪端著餐盤，走到林浩旁邊。

她停了一下，臉上很自然地露出笑。

「學長，這裡有人嗎？」

林浩抬頭看她。

「沒有啊。」

白雪坐下。

距離很近。

近到只要她稍微偏過頭，就能看見林浩課本邊緣那些亂七八糟的塗鴉。拳頭、小人、奇怪的招式名字，還有幾個完全看不懂的符號。

她把課本攤開，身體往林浩那邊靠了一點。

「學長，這題我真的看不懂——」

林浩低頭。

「哪題？」

白雪正要再靠近。

對面，椅子被拉開。

聲音不大，卻剛好打斷她的動作。

葉青坐了下來。

她沒有看白雪，只是把一個便當盒推到林浩面前。

「吃。」

林浩愣了一下。

「妳帶便當？」

「今天多做了。」

葉青打開蓋子。

熱氣冒出來，醬香味一下子散開。白飯、青菜，還有一塊炸得金黃、外層裹著醬汁的排骨。

她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林浩碗裡。

動作很自然。

自然得像這件事早就該發生。

林浩盯著那塊排骨，眼睛瞬間亮了。

「葉青妳今天做排骨！！」

「嗯。」

「妳怎麼知道我最喜歡——」

「你每次就只會吵著我幫你做排骨。」

林浩停住。

然後笑了。

很單純的那種。

「哇，排骨萬歲。」

葉青沒有回應，只是低頭繼續夾菜。

白雪坐在對面。

手上的課本還舉著。

沒有人看她。

她慢慢把課本放下，低頭吃飯。

顧承遠坐在旁邊，咬著筷子，聲音很低。

「下次換妳做排骨看看。」

白雪：「……」

顧承遠看了一眼便當。

「不過排骨真的很香。」

白雪抬眼瞪他。

顧承遠低頭吃飯。

「我只是說實話。」

當天晚上。

宿舍房間裡，檯燈亮著。

白雪坐在書桌前，翻開筆記本。

筆尖落下。

事件一：便當截殺。

方式：食物介入，直接改變目標注意力。

結果：完全轉移。

她停了一下。

補上：

目標反應——明顯偏向。

再停。

她慢慢寫下：

……排骨很香。

筆尖停住。

下一秒，她用力劃掉那行字。

任務繼續。

隔天，體育課後。

更衣室外的走廊還有學生跑過去的聲音，球鞋踩在地板上，帶著一點回音。遠處操場傳來哨聲，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捲起牆邊貼著的社團通知單。

更衣室裡，空氣還殘留著剛運動完的熱氣。

水龍頭沒有關緊。

滴。

滴。

滴。

水聲落在磁磚上，在安靜裡格外清楚。

白雪站在置物櫃前，衣服剛換到一半，手還停在衣角旁。

她原本算得很好。

這個時間，這裡應該沒有人。

至少不該有人進來。

就在這時，門把轉了一下。

喀。

門被推開。

顧承遠走了進來。

他還沒完全看清楚裡面，腳步就停住了。

白雪也停住。

空氣瞬間靜止。

外面的操場聲音像被隔遠，只剩水龍頭還在滴。

白雪瞳孔一縮，吸氣，準備大叫。

顧承遠比她更快。

他抬手。

「等一下。」

語氣很平。

像是在處理一件小事。

白雪愣住，聲音卡在喉嚨。

顧承遠看了她一眼。

很自然。

沒有閃。

沒有慌。

也沒有一般人闖錯地方該有的反應。

白雪腦子空了一瞬。

這個人到底在幹嘛？

顧承遠停了一下，像是在極短時間內做完某種荒謬判斷。

「我看到了。」

更衣室裡更安靜了。

白雪整個人僵住。

顧承遠語氣還是一樣平。

「那公平一點。」

白雪腦袋空白。

……什麼？

下一秒，顧承遠直接把自己的上衣一掀。

動作很快。

快到不像曖昧，也不像炫耀，更像是他真的覺得這樣可以把事情處理掉。

白雪整個人僵在原地。

完全忘記要反應。

顧承遠放下衣服。

「扯平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

手碰到門把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下次記得鎖門。」

門關上。

喀。

更衣室恢復安靜。

水龍頭還在滴。

滴。

滴。

白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大腦空白。

三秒後，她的臉慢慢紅起來。

然後，直接爆了。

「……什麼鬼啊啊啊啊！！！」

她一腳踢在旁邊的置物櫃上。

砰！

鐵櫃發出悶響，震得上面的衣架晃了一下。

白雪呼吸亂掉，心跳也失控。

她用手摀住臉，蹲了下來。

剛剛那是什麼？

那個人到底在幹嘛？

他是不是有病？

她深吸一口氣。

又吐出來。

冷靜。

冷靜。

她強迫自己站起來。

「……任務。」

她低聲說。

「只是任務。」

停了一秒，她咬牙。

「……氣死我了。」

當天晚上。

筆記本再次攤開。

白雪握著筆，筆尖停了很久。

最後，她寫下：

顧承遠事件一：更衣室事故。

原因：意外。

目標反應：異常冷靜。

處理方式：不可理解。

她停了一下，筆壓變重。

再補：

此人不適用一般任務邏輯。

又停。

最後，她在旁邊用力寫下：

是個超級大爛人。

這一次，她沒有劃掉。

體育課後，走廊裡滿是剛下課的學生。

有人擦汗，有人抱著球，有人靠在牆邊喝水。窗外的陽光比午休時更亮，照得地面發白，遠處操場還有人在慢跑。

白雪算好時間。

她站在轉角旁，等林浩從更衣室那邊走出來。

林浩剛出現，她立刻靠上去。

「學長，我剛剛扭到腳了，可以扶我一下嗎？」

林浩低頭。

「哪裡？」

「這裡——」

白雪正要抓住他的手。

旁邊，腳步停住。

葉青站在那裡。

她看了一眼白雪的腳。

沒有問。

直接蹲下。

手指壓上去。

「這裡？」

白雪愣住。

「……對。」

葉青的手沿著腳踝轉了一圈。

停。

她站起來，語氣很平。

「沒有扭到。」

白雪的表情停了一瞬。

葉青繼續說：

「走路步伐亂了，肌肉緊而已。」

她看向林浩。

「走了。」

林浩：「喔。」

他直接跟上。

沒有回頭。

白雪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她怎麼知道？

顧承遠從旁邊經過。

沒有停。

「八卦掌對步法很敏感。」

白雪：「……」

「下次換個理由。」

他走了。

當天晚上。

筆記本上多了一頁。

葉青事件二：謊言被識破。

方式：直接驗證，無法反駁。

結果：行動中斷。

她停了一下。

補：

判斷非針對性。

再補：

像是——本能。

筆尖停住。

她慢慢寫下：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再停。

補一行：

她不是在防我。

她只是——知道。

筆壓變重。

旁邊又補：

腳踝觸感判斷準確。

白雪看了一眼。

劃掉。

任務繼續。

午休。

教室裡依舊很吵。

顧承遠坐在林浩旁邊，手裡拿著飲料，表情懶洋洋的。

「欸。」

林浩看他一眼。

「幹嘛？」

顧承遠語氣很輕。

「你知道白雪今天穿什麼顏色嗎？」

林浩想了一下。

「沒注意。」

顧承遠嘴角微勾。

「紫色。」

林浩：「喔。」

顧承遠低頭吃了一口飯，很隨便地補一句：

「裡面那件。」

空氣停了一瞬。

林浩挑眉。

「你怎麼知道——」

「看到了。」

沒有多解釋。

也不需要解釋。

林浩沒有再問。

顧承遠也沒有再說，只是帶著那個若有似無的笑，繼續吃飯。

這時，走廊傳來聲音。

「學長——！」

白雪走過來，笑容自然。

「學長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同一時間，另一側，葉青走來。

她沒有停，但視線落下。

冷靜。

平穩。

那種——又來了的眼神。

林浩看到白雪，很自然地開口：

「對了。」

白雪停住。

「嗯？」

「阿遠說妳今天穿紫色的。」

空氣瞬間一緊。

白雪的笑停了一瞬。

她慢慢轉頭，看向顧承遠。

顧承遠正在喝水，表情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

白雪盯著他。

顧承遠放下杯子。

「嗯？」

「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

他語氣很淡。

「跟好朋友分享喜悅。」

白雪沒有笑了。

另一邊，葉青站在旁邊。

她沒有看顧承遠。

她在看白雪。

那個眼神不是生氣。

是更冷的東西。

白雪感受到了。

她轉頭，對上葉青的視線。

兩人對視。

空氣像被拉緊。

沒有聲音。

但全是壓力。

林浩左右看了看。

「你們兩個怎麼了？」

兩人同時收回視線。

「沒事。」

聲音一致。

林浩：「喔。」

他低頭繼續吃。

完全沒有察覺。

顧承遠在旁邊，嘴角帶著笑。

低頭，繼續吃飯。

好看。

當天晚上。

白雪打開筆記本。

顧承遠事件二：主動洩漏情報。

方式：透過林浩轉述。

目的：製造混亂，觀察反應。

停了一下。

她又補一句：

此人——是超級大變態。

再補一行：

劉葉青——視線壓力強，需注意。

筆停住。

她看著整頁紀錄。

最後，在最下面用力寫下一個字。

煩。

放學後。

走廊光線變得柔和，學生陸續往校門口走。廣播裡傳來值日生提醒，幾個社團的人抱著器材從樓梯口經過。

白雪小跑過來，氣息微亂。

「學長！我的公車卡不見了，可以借我錢嗎？」

林浩幾乎沒有猶豫。

「沒問題。」

他伸手去拿錢。

「林浩。」

聲音從背後傳來。

葉青走過來。

她先看了一眼白雪，再看向林浩。

「你上次借出去的錢，還沒還。」

林浩愣住。

「啊？有嗎？」

葉青看著他。

「有。」

沒有解釋。

沒有證據。

只是確定。

林浩皺眉想了一下。

「……那我現在還妳？」

「不用。」

葉青從口袋拿出一張票卡，遞給白雪。

「這張有餘額。」

停了一下。

「借妳。」

白雪愣住。

「……謝謝。」

「還我就好。」

葉青轉身離開。

林浩看著她的背影。

「葉青今天怎麼這麼主動。」

顧承遠在旁邊看了他一眼。

「你真的不知道嗎？」

林浩：「什麼？」

顧承遠看了他很久。

「算了。」

白雪站在原地，手裡握著票卡。

她低頭看了一眼。

她就這樣……借我了？

當天晚上。

筆記本攤開。

葉青事件三：票卡截斷。

方式：提前解決需求，使行動失效。

附加：主動提供資源。

寫到這裡，白雪沒有馬上繼續。

筆停在紙上。

很久。

最後，她慢慢寫下：

此項無法標準分類。

再停。

補：

對象行為——不具敵意。

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最後，慢慢寫下：

她讓我很難討厭她。

這一次，她沒有劃掉。

下課時間。

走廊人來人往，聲音很雜。

白雪走到顧承遠旁邊，動作自然。

手一鬆。

橡皮擦掉在地上。

「啊。」

她蹲下去撿。

同時，視線滑過——

包包側袋。

拉鍊。

開口角度。

厚度。

停留不到一秒。

就在那一瞬間，另一個影子壓了下來。

顧承遠也蹲了下來。

兩人的視線直接對上。

距離很近。

近到沒有退路。

顧承遠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今天——」

停了一下。

「還是一樣。」

沒有解釋。

沒有指明。

但意思很清楚。

白雪的手沒有停。

她撿起橡皮擦，站起來。

像什麼都沒發生。

她準備離開。

顧承遠沒有動。

一直沒有。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

「今天還是一樣啊。」

白雪停住，回頭。

「什麼？」

顧承遠看著她，眼神很淡，帶著一點笑。

「紫色。」

空氣輕了一下。

白雪沒有停頓。

她舉起手上的橡皮擦，笑。

「再敢看一次，我就戳瞎你。」

顧承遠點頭。

「嗯。」

沒有追問。

沒有拆穿。

只是那個笑還在。

像是在說——

我知道。

但這樣比較好玩。

白雪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腳步穩。

沒有亂。

但她的手握得有點緊。

指節微微泛白。

當天晚上。

筆記本上又多了一頁。

顧承遠事件三：接近目標，觀察失敗。

補充：目標已察覺。

停了一下。

她又寫：

多次觀察行為已被記錄。

筆停住。

再補一行：

未揭穿。

反而主動引導對話。

她看著這幾行字，停了很久。

慢慢寫下：

此人——並非被動觀察。

而是在控制節奏。

停了一秒。

筆壓變重。

再補一行：

把整件事當成遊戲。

最後，她在頁面最下方，用力寫下——

煩。

夜色重新壓在宿舍窗外。

白雪坐在書桌前，檯燈照著筆記本。

一頁一頁翻過去。

葉青。

顧承遠。

林浩。

林靜。

日向。

每一個名字都被她寫進任務紀錄裡，可是越寫，越不像單純的任務紀錄。

便當的香味。

票卡的重量。

顧承遠那種讓人火大的笑。

葉青安靜卻準確的視線。

還有林浩那句很自然的「吃飯了嗎」。

白雪看著筆記本，很久沒有動筆。

最後，她在總結下面補了一行。

任務難度上修。

停了一下。

又補：

原因：目標周遭人際關係過於穩固。

再停。

她看著那行字。

忽然覺得不太對。

不是人際關係。

更像是——

家。

白雪握著筆，沒有把這個字寫下去。

她只是慢慢合上本子。

啪。

聲音很輕。

她低聲說：

「任務繼續。」

可是這一次，聲音沒有前幾天那麼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