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學生

第五天，夜晚。

宿舍走廊的燈還亮著。白色燈管偶爾閃動一下，把牆面照得有些發冷。遠處浴室傳來水聲，隔壁房間有人低聲聊天，樓下販賣機運轉的聲音隔著地板傳上來，嗡嗡作響，像這棟宿舍還沒有完全睡著。

窗外沒有風。校園夜色安靜得過分，操場上的燈已經熄了，只剩遠處教學樓幾扇窗還亮著。那一點光落在玻璃上，映出白雪坐在書桌前的影子。

她低著頭，重新打開那本筆記本。

封面很普通，黑色，沒有任何裝飾。可裡面每一頁，都寫著她這幾天觀察到的東西。

白雪從第一頁開始翻。紙張翻動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房間裡卻格外清楚。

——白雪・潛入紀錄。

任務內容很簡單。

接近目標。確認玉佩位置。回報。

她握住筆，筆尖落下。

林浩。

八極拳。直。無防備。

她停了一下，又補上一行。

課本邊緣常有塗鴉。目標防備心幾乎為零。

筆尖停在「零」字旁邊。白雪看著那一行，眨了眨眼。

靠近林浩太容易了。容易到不像任務。只要她笑一下，喊一聲「學長」，那個人就會很自然地回頭，很自然地問她要不要一起吃飯，也很自然地把她當成普通轉學生。

容易到讓人放鬆，甚至放鬆過頭。

第三天，體育課。

更衣室外的走廊很安靜，窗戶半開，陽光斜斜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遠處操場傳來哨聲，球鞋踩過地面的聲音一陣一陣響起。

白雪站在門側，身體藏在光照不到的位置。她的視線從門縫切入，看見林浩的頸部、細繩，以及繩下壓著的某個東西。

她在本子上記下：

玉佩位置確認。林浩沒有察覺。

那時候，林浩只是站在裡面，笑著和同學說話。臉上沒有戒備，也沒有被盯上的緊繃感，像這所學校真的只是學校，像他真的只是一個普通學生。

白雪收回視線，臉上沒有任何情緒。

只是紀錄。

任務就是任務。

她翻到下一頁。

劉葉青。

八卦掌。觀察型。警戒高。

筆尖停了一瞬。窗外有一片樹葉落下，貼著玻璃滑過去。白雪的視線跟著那片葉子走了一小段，才慢慢收回來。

她補註：

對林浩的接觸反應敏感。日常行為穩定，會準備食物。

第一次接觸時，葉青只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白雪停住了。

那不是敵意，也不是單純懷疑，更像是她被看見了什麼。那天走廊裡學生很多，午餐的味道從教室裡飄出來，便當盒打開的聲音、同學聊天的聲音、椅腳摩擦地板的聲音，全都混在一起。

可葉青那一眼，卻很安靜。

安靜得像她沒有看白雪的外表，也沒有看她說了什麼，而是直接看見她站在那裡的理由。

白雪在心裡修正判斷。

此人，會看人。

她繼續調查。

背景乾淨。青玄門。家庭正常。日常規律。

可是，不對。

她低頭，在本子上補了一行：

最接近「心法」的人。原因不明。持續觀察。

寫完，她停了停，又很小聲地嘀咕一句：

「而且好像什麼都看得出來……」

這句沒有寫進正式紀錄。

她翻頁。

顧承遠。

截拳道。觀察力強。

筆停住。

白雪看著這一行，眉頭慢慢皺起。宿舍外的走廊忽然傳來腳步聲，有人經過她房門口，又很快遠去。她沒有抬頭，只是握筆的力道變重了一點。

與林靜關係不明。互動異常。語言攻擊性強。刻意挑釁。

寫到這裡，筆尖又停住。

她盯著紙面看了幾秒，最後重重補上一行：

是個超級大爛人。

停了一秒，她又補：

氣死我了。

筆劃比前面重很多。

因為她想起那天走廊。午後的光從窗外照進來，學生們從她身邊經過，吵吵鬧鬧，沒有人注意她。她明明已經躲在人群後方，角度也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可顧承遠還是看向了她。

不是懷疑，也不是抓包，而是一種習慣。

像那個人本來就會觀察所有不對勁的地方。

白雪做過很多任務，這是第一次，她被人看回來。她試過轉移，躲開，迴避，全部無效。

她在本子上繼續寫：

此人具高度感知能力。選擇不揭穿。原因：自以為好玩。

旁邊又補了一句：

危險等級：高。

她看著「高」那個字，想了想，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怒臉，這才翻頁。

林靜。

筆尖落下時，白雪慢了一瞬。

房間裡安靜下來，就連販賣機的聲音好像都遠了一點。

無明確武學。日常表現：普通。

筆停住。

她看著「普通」兩個字，總覺得哪裡不對。

腦中浮現的是那天放學後的畫面。人群散開，夕陽落在校舍外牆上，把整條走廊染成暖色。自動販賣機前有幾個學生在買飲料，投幣聲、罐子掉落聲、塑膠袋摩擦聲，全都很普通。

林靜就站在那裡。

她手裡拿著一罐飲料，動作很慢，很自然，像什麼都沒有在想。可是周圍的人，不知不覺都被她吸了過去。有人偷看，有人放慢腳步，也有人假裝買飲料，其實視線一直往她那邊飄。

她沒有做什麼，甚至沒有刻意看任何人。

但她站在那裡，整個環境就像被她改變了。

白雪盯著那個畫面想了很久，最後把「普通」兩個字劃掉，重新寫下：

存在感異常。環境影響型。無法判定。

寫完，她又很小聲地嘀咕：

「我也好想成為老師這樣的大美女……」

這句話沒有寫進正式紀錄。

可是想了想，她還是在旁邊用很小的字補上：

私人註記：好漂亮。

寫完，她立刻把那行字用手遮住，像怕被誰看見一樣。過了幾秒，她又把手拿開。

算了。

反正是自己的本子。

她翻到下一頁。

日向菊太。

外來。無門派紀錄。行動自由度高。接觸範圍廣。情報來源不明。眼神異常銳利。

她停了一下，補上括號：

好可怕。

白雪翻回前幾頁。有幾筆紀錄，被她自己畫掉了。

時間對不上，地點對不上，行動路線也對不上。

這個人不像是依照任務、命令或目的在移動。他更像是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看誰，就看誰；想出現，就出現。

白雪重新寫下：

出現時間不穩定。行動路徑無規律。不像潛入者，也不像普通人。

最後一行，她寫得很輕。

不在「任務邏輯」內。

筆尖停住。

這一頁，比前面幾頁都重。

白雪靠在椅背上，重新看了一遍所有紀錄。窗外的夜色壓在玻璃上，她的倒影映在黑暗裡，手邊的檯燈照著筆記本，像把所有名字都圈進一個小小的光裡。

林浩——入口。

葉青——核心。

顧承遠——干擾。

林靜——異常。

日向——變數。

她在最下面寫下總結：

局面不穩定。任務需重新評估。三目標均持有關鍵。任務難度上修。

寫完，她合上本子。

啪。

很輕的一聲，卻像把某種猶豫也一起關進去。

任務就是任務。

不包含情感。

她這樣告訴自己。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白雪抬起頭。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走廊轉角。林浩從那邊走過來，手裡還拿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袋子裡有飯糰和飲料，走動時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他看到她，抬手揮了揮。

「白雪，吃飯了嗎？」

走廊燈光落在他身上。

很普通。

普通到不像目標，不像任務，也不像她筆記本上寫著「入口」的那個人。

白雪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幾乎沒有。

然後，她笑了。

「還沒～學長等我一下！」

她把本子收進包裡，拉上拉鍊，起身朝林浩跑過去。

任務。

只是任務。

她這樣想。

可是轉身的那一瞬間，她的腳步還是慢了半拍。

因為任務裡，沒有這一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