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情激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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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憲沒料到這把火會燒得這麼快。爆料貼文才發出一小時,私訊欄便徹底淪陷,各家媒體吵著要授權、要知道細節,更要獨家採訪。他突然打了個冷顫。那不是因為愧疚,而是發現親手推倒的骨牌,規模遠超他的預期。
這篇爆料稿其實是小舅舅李煥勻擬的稿。王明憲看著螢幕,心裡那點微弱的良知在掙扎──他明明在醫院見過黃社工無數次,王明憲一度懷疑社工是不是每天探病時段都會去醫院報到,還是她根本就是醫院的員工?
但他很快就說服了自己。在他眼裡,社工是「弱勢族群」才需要的救濟,李家這種層級的人,本不該與這行扯上關係。他只知道社工薪水不高、業務量重,但誰會這麼笨,做這種錢少事多的事情?既然這行錢少事多、只有「笨蛋」和「聖母」才做,那外公外婆的慘死,必然是這群聖母裡混入了老鼠屎。
他開始瘋狂搜尋社工的相關負面新聞:欣北市去年也有老人在家裡過世,當時竟沒有社工介入,還有社工照顧的老爺爺因為照顧壓力大,用槌子殘忍地將老奶奶殺死,更有模範社工性侵個案的離譜新聞。更別說各地不時爆出虐童,家暴案。如果社工真的能發揮功能,怎麼還會有這麼多家暴案件,那麼多人無家可歸,那麼多社會問題亟待解決!唯有把黃心怡定位成「不盡忠職守」的公職人員,他才能心安理得地按下發表鍵。
外婆過世後,李家成員只在法會齊聚一堂,大舅李煥章放話後未再去醫院探望,但外公死後,卻老老實實在靈前列席念經。全家人試圖用幾串佛號幫死者打通閻羅殿的關卡,也從沒想過,外婆的旬還沒做完,緊接著就要做外公的旬。那時候,小舅還打趣的說,「塔位都還沒買好,老爸這麼急著住進去。」
讀經空檔,大舅突然問:「像爸媽這樣,可不可以申請國賠?」
法會前後大家幾乎都只滑手機,彼此間不太說話,但一聽到國家賠償,在場幾個大人開始七嘴八舌熱烈討論。「颱風天淹水可以跟政府要賠償,汽車輾過凹洞底盤受損也可以國賠,今天國家負責照顧爸媽,出了這種事情一定也可以國賠!」王明憲的父親王孟融猛敲邊鼓。
王明憲的奶奶因為心臟裝支架辦了一張身障手冊,王孟融因為申請身障補助沒過,跑去區公所大鬧一場。王明憲一直覺得爸爸很白癡,家裡又不缺那個錢,幹嘛為了幾千元去公所咆哮?結果王孟融只淡淡的回他,不拿白不拿,我去演演戲,裝瘋賣傻,搞不好就有了呀!
「我們這樣算是社會事件吧……發生社會事件不都會有市長出面給慰問金嗎?」大舅在一旁附和。王明憲那時候還覺得可笑,大舅自己開公司,換車的速度比換季還勤,而且還一台比一台豪奢。如此成功人士幹嘛討要幾千、幾萬元的慰問金?直到後來聽見了長輩們的討論,才讓明憲也開始質疑社工。
「社工是政府派來的人,她沒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不只是她的失職,也是政府的失職!」王孟融也越說越起勁。明憲知道每次母親回欣北老家替外公外婆辦事,都得勞煩父親開車送她去搭客運,所以王孟融總是多有抱怨。
王明憲當著所有人的面問母親李璇庭,那位社工有這麼糟糕嗎?
或許李璇庭也不知道該如何定義社工的好壞,所以她先從連絡頻率開始說起,她說道:「社工都是幾個禮拜才會打給我一次,以前比較勤,一、兩個禮拜就會打給我,不過這幾個月變成一、兩個月才打給我一次。」
「她關心的對象不是外公外婆嗎?怎麼會打給妳?」王明憲問。
「我也是聽你外公外婆才知道有這個社工,後來他們跟我說,社工說想找我,問我可不可以給她我的電話。我說也好,順便看看這到底是詐騙,還是社工。她說想了解你外公失智情況。我說我知道他在欣北回診,不過都是你外婆陪他去的。她說你外婆轉述的不清不楚,你外婆都八十歲了,醫生解釋太多又怎麼可能聽得懂。她就問我可不可以陪外公去看醫生。那時候剛開始有症狀是我帶他去的,過了這麼多年,就是事情記不住而已嘛,要我特地回欣北陪他回診,又不講清楚理由,她是哪裡搞不懂?失智本來就是會越來越嚴重,他不像其他人亂跑亂打人就不錯了,把我當成跑腿的?她怎麼不自己帶外公去?」
李璇庭又說:「有一段時間社工討論找外勞,那時外公連去日照中心都不情不願,也只是勉強接受居服員。我問外婆,她說外勞太貴,一個月三、四萬,還要準備房間,老人家根本不要,只是不好意思拒絕社工。社工還請我去幫外公申請巴氏量表,說可以先評估,但我們沒有要申請呀,幹嘛跑那一趟?她好像以為我都沒事情幹,她要幹嘛我就都要配合。」
「我怎麼不知道外勞的事情?」李煥勻在一旁聽到,顯得很吃驚。
「還不是你去投訴人家,人家怕你怕得要死,所以都只好來找我。」李璇庭沒好氣地回應。
「這麼重要的事情,難道她想要一個人決定嗎?用不用外勞,這應該是我們家的事情吧?」李煥勻似乎也開始不高興了。
「而且她該不會以為妳可以作主吧?」大舅李煥章冷不防放冷箭,目光跳過自家小弟。
「對對對,你才是大人物,凡事都要先問過你。」李璇庭反諷回去,接著說:「她還真的來問過我。我說不行,不是有去老人學校,也有請人到家裡了嗎?爸雖然失智但不會亂跑,頂多偶爾對媽發脾氣,媽身體狀況更是好得不得了,你忘了他們以前都是學校羽球隊的嗎?這些社工好像都不清楚,動不動問要不要請外勞,不然就是說打回家沒人接。爸以前就不愛接電話,媽也會去買菜啊。難道她不會自己跑一趟嗎?」
王明憲不解問道:「她到底多久才去找外公外婆一次?」
「這我就不知道了,她幾個禮拜就會打給我,每次不是要我幹嘛,就是問我有沒有跟他們聯絡。我問她有什麼事情嗎?她說沒事,只是想從我這邊知道情況。」
「所以她到底有沒有去家裡拜訪過?」王明憲疑惑,大舅剛才懷疑社工沒家庭訪問,難道被說中了嗎?
「如果有,還需要打電話問你媽?」李煥章不以為意。
「不過家裡被破門的時候,據說她人就在現場。」李煥勻說道。
「你是在幫她說話嗎?」李煥章似乎對弟弟頗有敵意。
「才不是。我對她沒什麼好感,但爸媽年紀大難免有萬一。她天天過來醫院報到,這麼熱心……平常都沒去看,就這麼剛好破門時她在,爸媽就死了……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她心裡有鬼才會這麼勤跑醫院。這麼有空,怎麼這麼晚才發現出事?肯定是平常都沒在做事,沒有在關心個案。」
「據說法醫推測媽可能死了超過一個禮拜。」李璇庭流下眼淚:「而且還被小黃當成食物來啃……」
「那位王社工,每次寫信給我說關心媽,但我實在不懂,這不是她的專業嗎?怎麼會來問我?」李煥勻抱怨道:「而且我人住國外,她竟然捨近求遠,要找家屬討論就用寫信的,不是用打電話的,分明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沒想到你人在國外住這麼久,成語倒是用得滿好的嘛?」李煥章戲謔地說。
長輩批評社工的言論在耳,鬆動了王明憲對社工的印象。李家子女你一言我一語的懷疑與指責。社工皆與三人聯繫過,也都對於黃社工時不時以「我跟你哥哥/姊姊連絡過了」作為開場白感到不舒服。「妳為什麼要用誰的話來壓我,告訴我要配合妳哪些事情。」更何況,那些任務在他們看來,更像社工推卸的言語。
「社工老是跟我們這些家屬報告東、報告西,她應該要報告社會局吧,跟我講幹嘛?」李煥勻那時是這麼說的。
「還不是因為你去投訴人家。」李璇庭說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媽就說要請人來家裡幫忙了,你幹嘛要阻止?」
「請人來幫忙,錢誰付?要用爸媽的退休金去付欸!我本來以為不用錢,結果問媽以後才知道要錢!」李煥勻埋怨道:「之前爸不是有說,他不想去學校上課,年紀這麼大了還要去認識朋友?還不是隔天就忘了。我看那個王小姐這麼積極,會不會是跟老人學校有瓜葛啊?」
「後來一查不是沒有嗎?那根本就是什麼長照隨機指派的啦。」李璇庭回應。
「她怎麼講妳就怎麼信哦?反正上次投訴以後,她不是就乖一陣子了。後來妳們瞞著我繼續請人,我是懶得計較。反正錢我不會出。媽根本就好好的沒事,請人來家裡讓她沒運動到,到時候換成媽跟爸一樣廢了。所以我說,那個社工一定有問題。」
「吵夠了沒?」李煥章冷冷打斷,語氣充滿了嫌惡:「現在講這個幹嘛,反正人還不是都死了。」
彼此稍稍沉默後,李煥章從指尖在螢幕上滑過幾則有關「社會安全網破洞」的熱門新聞,他靈機一動。
「如果我們把這件事情爆出來,是不是可以拿點錢補貼法會的費用。」李煥章打趣的說:「買斷制比訂閱制划算,一次兩個真的比較痛,尤其費用還DOUBLE,沒打折。」
「哥你說這話會不會太過分,我們在爸媽的靈前耶!」李璇庭制止道。
「又有什麼關係,反正他們又不當我一回事。」李煥章反問李煥勻:「剛才我們小弟火氣這麼大,看看我們爸媽最喜歡的小弟弟要怎麼替他們伸冤。」
「投訴就好了,就像姊夫說的一樣,政府部門最怕投訴了……爸媽死狀這麼淒慘,他們鐵定很怕。」李煥勻說道。
「找媒體來,鬧一頓大的。」大哥李煥章冷冷補了一刀,他這時候突然展現長兄如父的威嚴:「我做主,算是替爸媽報仇。」
或許他根本不在意報仇,只是想將「利益最大化」。他繼續翻舊帳,加深仇恨值:「有一次社工打給我說爸爸跌倒,叫我們要送他去醫院,她幹嘛不自己送爸去?」
「哥,我沒跟你說而已,媽過世後,爸在醫院有一段時間起色,社工還說要幫我們找老人院,一個月四五萬,有些收費更高的還可能將近六萬,說這種情況都是要送到長子家附近。」李煥勻補充道,說完後他還望向姊姊李璇庭,但她將頭撇開。
「太離譜了吧,爸媽住哪間機構收費多少又關我什麼事情!他們不是有退休金嗎?她之前還敢教訓我,說我們身為子女應該要盡義務,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推給李璇庭。我看根本就是在推事!現在出這種事情,竟然要把老人家丟給我?政府不用負責嗎?我沒讓他們賠個幾百萬說不過去!」李煥章咬牙切齒,他要李煥勻立刻擬稿。
「不要急,爆料的技巧是一次只放一點資料出去,再來等媒體上勾再說。」李煥勻說道,他向法會人員要來紙筆撰寫「文案」。
「我跟你們說啦,那個社工對我很不客氣啦,他以前還說我不能因為住得比較遠就認為沒有我的事情,我也有照顧義務。照顧你媽啦!你們政府才有照顧老人的義務啦!跟我什麼關係?我大學就開始打工,早就沒跟爸媽拿錢了!憑什麼要我付錢?我每年繳那麼多稅,政府都花去哪裡了?錢都浪費在這種好吃懶作,只會推事情的社工身上嗎?」李煥章興頭一來,越說越起勁。
「無聊。」一旁始終沒說話的小阿姨李璇宇推門而出。王明憲記得小時候跟阿姨很要好,但隨著年紀漸長,阿姨便漸漸退出他們的生活。他看到阿姨對爆料文章不感興趣的模樣,心裡竟有一絲欽佩。但也或許,阿姨也沒把外公外婆的事當一回事。
而大舅跟小舅一向話不投機。兩人差了八歲,據說外公外婆雖然是老師,但以前教職人員收入不高,大舅幼年時家裡環境不好,直到小舅出生後經濟才改善,加上爺爺特別寵小舅,說他天資聰穎,一教就通,與大舅小時候皮,長大後還不喜歡念書相差甚大。大舅李煥章一直惦記父母把資源都給了弟弟,加上他創業初期頻頻回家借錢創業,賠了好多錢,被外公罵回家只會要錢,但小舅出國讀書,外公卻眼也不眨地去借錢。
李煥章高中開始翹課跟朋友去打撞球,時常惹得外公不高興,大學堅持讀設計,畢業後跟女友回老家,不一會兒便外遇離婚。外公直說丟臉,連紅包該怎麼辦都嫌丟人。因為開公司頻頻回家調頭寸,當關係只剩利益,自然越來越差。李傳揚總是提醒王明憲,以後長大別跟舅舅一樣老回家挖錢。
如今,兩人卻難得口徑一致,大舅與小舅越說越激動,王明憲就越難推辭。他試圖建議小舅創新帳號發文,卻被一句「新帳號像假帳號」給退了回來。
「你是孫子,以前住家裡更有立場,打悲情控訴牌。我們又沒扯淡,王小姐要是好好做事,爸媽會死在家裡被狗啃嗎?」小舅語氣理直氣壯。
一旁的堂哥姊像是來領出席費的臨演,沈默地投了贊成票。唯有妹妹王明盈盯著手機,冷不防拋出一句刺骨的質疑:「哥,那個社工真的有這麼壞?」
「我也不懂,社工都是跟媽還有舅舅他們接觸。」王明憲猶豫著。
「真的有人這麼狠心嗎?」明盈問。
「老鼠屎吧。」此時長輩們你一言、我一語,加大力道說起黃社工的不是,明憲似乎也被說服。
王明憲猶豫著自己是否成了小舅舅借刀殺人的那把刀,母親卻一把將他拉到死角。李璇庭要他認清現實,研究所畢業後如果想去美國投靠舅舅,現在就得乖乖當這份「投名狀」的發起人。聽舅舅的,有好無壞。
這不是發文,而是獻祭。王明憲在為外公外婆「聲張正義」的廉價虛榮感下,終究將自己的帳號變成了李家射向體制的第一枚毒箭。
貼文發出不到一小時,回響的速度快得令人心驚。
這不只是平凡的老人孤獨死案件,而具備了所有流量密碼:長照失能、政府失職、以及最駭人聽聞的「惡犬啃屍」。輿論的火舌在「社會安全網破洞」的助燃下,瞬間燒成一片紅蓮。媒體爭先恐後地撲向李家這塊肥肉,而黃心怡的名字,悄悄地藏在那塊肉最底下。
「請問你們接獲社工通知時,當場目睹家裡的狗啃食老人嗎?」
「我們……是警方通知的,社工沒通知我們……接到消息時我們就去殯儀館了。」
「那您外婆的……狀況還好嗎?」
「呃……當然不好……聽家裡長輩說,我外婆的小腿、手臂跟脖子都被咬到見骨。」
「你們還有拍更多照片嗎?」
「我不在現場,所以沒拍……」
「那請問這個案子……有社工負責關心嗎?社工從頭到尾都沒有去家裡關心長輩嗎?」
「聽說之前有,但這陣子都沒跟我外婆聯絡,我舅舅回家時剛好遇到里長,里長說是他請消防員破門才發現的。」
王明憲怕自己傳達錯誤資訊,將手機拿給李煥勻。傳訊提問的媒體不只一家,回訊息的同時,爆料公社的留言回復量開始等比激增,最後他索性複製貼上,統一回應,讓媒體覺得他牛頭不對馬嘴。很多民眾也開始分享家裡長輩也都在故鄉獨居,很擔心發生類似事件,政府怎麼可以縱容這種事情發生?
還有其他記者詢問可不可以直接撥電話給王明憲,想約個時間跟家屬聊聊。甚至有媒體知道他們還在法會,待會想直接過來,因為詢問的媒體過多,長輩乾脆把媒體都約在同一個時間,召開聯合「記者會」。
幾十分鐘後,靈堂變成了秀場。記者們輪番發問,閃光燈甚至打到了法會會場。面對這場鬧劇,葬儀社業務一邊笑呵呵的出借更大(也更貴的)的場地,還開玩笑道:「如果有問題想問,有沒有考慮乾脆擲筊問長輩呢?」
靈堂內頓時爆出一陣輕浮的笑聲。香煙裊裊的靈堂,此刻異化成了曝光過度的直播間。哀思被切割成新聞標題,而家屬與媒體則在死者的餘溫上,聯手舉辦了一場名為正義的派對。
「我們就等著看社會局怎麼交代。」一名記者收起腳架,像是預告下一場好戲即將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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