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女巫的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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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殺了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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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的案件告一段落後,心怡立刻請了兩天特休。說是假,也只是換個地方加班。她在早午餐店一邊塞歐姆蛋,一邊敲著筆電趕進度,只要不接個案的電話,對她而言就是救贖。
她瘋狂地用睡覺、電影和滑手機填滿空隙,試圖蓋過內心的恐懼。前段時間在醫院面對家屬時,她每秒都在擔心被怪罪。現在,她只想把自己藏起來,遠離那個隨時崩塌的專業身份。
陳美花死後,主任將心怡拎進小房間,對著線上紀錄逐字拆解。那些語焉不詳的空隙被重新填滿、修飾,彷彿只要文字完美,就不會被揪出任何疏失。
心怡看著被整型過的紀錄,心虛地自我安慰:應該沒事吧?但她清楚,欣北市才去年才因為「乾屍案」被輿論血洗,現在又撞在槍口上,個案記錄早已變質,成了長官隨時拿來祭旗,或緊要關頭自保的免死金牌。
「家屬有沒有刁難妳?」主任狀似關心。
「不算有。」心怡語氣遲疑。
「所以,妳能保證沒問題囉?」這句話彷彿是陷阱。
心怡反問:「主任,您是指紀錄,還是指家屬的態度?」
「我是在說家屬。」主任語氣和緩,卻字字逼人。
心怡請假不是為了休息,是為了躲開這股窒息的壓迫。假期的第三天,她依然躲進早午餐店,點了相同的餐點,像儀式般再次打開筆電,彷彿只有把自己釘在工作裡,才能抵禦被長官放大檢視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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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老家在蘭陽縣,父母親務農,他們老叫心怡不要北漂,何必浪費錢付房租呢?在哪裡都可以當社工呀!但父母根本不懂社工是什麼,在他們眼裡,廟公可能還比社工有用。
前幾年爺爺在農田摔倒,奶奶也照顧到心力交瘁,親近生侮慢,叫你別逞強,走路拿拐杖,進浴室要扶扶手,但他老兄在家裡掌權慣了,願意聽妳一個女人的話嗎?爺爺陸續在家裡摔得鼻青臉腫,還會怪奶奶烏鴉嘴,咒他出事,想要他快點去見老祖宗。
爺爺最疼黃心怡這個孫女,雖然父親在家中排行老二,她不是名義上的長孫,但卻是年紀最大的孫子。爺爺說黃心怡是黃家的「火車頭」,讀蘭陽女中不說,還考上台灣第一首府大安大學。
她回老家是想放空的,沒想那麼多,直到大伯問她:「心怡妳不是社工嗎?阿公這樣要怎麼辦啊?」
說服奶奶申請長照,簡直比登天還難。對她而言,讓「外人」進屋照顧丈夫,等於向全村宣告她這老婆失職。在人親土親的鄉下,鄰居的碎嘴比爺爺的爛瘡更讓她恐懼。
幾次溝通未果,心怡使出激將法:「阿嬤,妳當阿公的老婆這麼久,為他做牛做馬這麼多年,難不成要做到妳死噢?妳看妳,光顧阿公,他還沒死妳就先把自己累死了。」
推倒牆的不是心怡的口才,而是爺爺某次嫌奶奶端的雞湯太冷,是要拿去拜祖先的嗎?看著被爺爺罵出房門、臉臭得像廚房抹布的奶奶,心怡趁虛而入。因為奶奶終於發現,她燃燒殆盡的餘生,竟然比不過一碗溫度完美的熱湯。
搞定奶奶後,她私底下去向爺爺撒嬌,說她在欣北老擔心爺爺在家裡的狀況,便花了很多時間研究,到底蘭陽哪一間的居服單位才能給爺爺最好的照顧。
爺爺誤以為為心怡認識廠商,一心想幫孫女做業績,半推半就之下便同意申請。
「啊妳可以抽多少?」爺爺兩眼發光。
「商業機密,過年再包大紅包給您。」
「我們家火車頭就是有商業頭腦!」爺爺得意地簽下名,彷彿這不是長照申請書,而是讓孫女發家的訂單。
最後反倒是大伯那一關最難過,他們認為奶奶就是有現成的照顧人力,再不濟也有他太太──心怡的嬸嬸可以照顧爺爺,幹麻花錢讓外人來家裡幫忙。我們連農忙都很少請人了,還請人來照顧妳阿公?
每回聽見這類說法,心怡心裡總會湧起一陣生理性的排斥。社工生涯讓她看盡人生百態,每當照護的天平傾斜,被推上祭壇犧牲的永遠是女性——妻子、女兒,或是那群連血緣都沾不上邊、卻被「孝道」勒索最深的媳婦。在她眼裡,這些兒子既卑劣又可笑,自己不願替生父生母把屎把尿,卻能理直氣壯地要求妻子。
結果奶奶看見這件事情快告吹了,連忙表示她願意出錢請人才讓大伯閉嘴。
奶奶從長期的照護牢籠解脫,轉身成了市場的交際花,甚至有閒情逸致買手搖飲打發子孫。而一輩子威嚴的爺爺,則在五十歲居服大姊一聲聲「黃大哥」的甜言蜜語中徹底淪陷。全家人都在讚嘆這場轉變,卻沒人發現,這種和諧是建立在一個外人的職業微笑,以及奶奶對家庭責任的適時棄守上。
「黃大哥今天看起來很有活力喲!」居服大姐五十來歲,對爺爺來說根本像是「小姐」。被小姐這麼一稱讚,他也眉飛色舞起來。
當居服員來家裡替爺爺洗澡時,媽媽問心怡:「所以妳也要像這樣去幫別人家的長輩洗澡嗎?」
面對媽媽如此問題,心怡連苦笑的力氣都沒有。社工是協助民眾了解政府措施,說服與勸說他們申請社會福利,或者幫忙居中排除糾紛以及阻礙。就像不久前,奶奶嚷著皮夾失蹤,直指是居服大姐起盜心。瞬間點燃了黃家的火藥庫,爺爺為了護航「小姐」跟奶奶互槓,大伯更是本色演出,咆哮著要對方還錢,否則不是送法院就是將對方打到住院。當居服督導上門自清時,想當然耳,不歡而散。
心怡接獲媽媽通知後,急忙請假回家處理。雖然工作上也遇過居服員竊盜的案例,但僅僅只是少數,最後她在那只被奶奶忘在房裡的小廢包裡翻出了遺失的皮夾。
「可能」是誤會?奶奶一聲尷尬的乾笑,差點讓心怡當場崩潰。為了這幾張鈔票,黃家把人得罪透了,居服單位暗示考慮退場,心怡只能卑微地用同行的身分低聲下氣地賣笑、賠罪,替這群長輩擦屁股。
為了留住那位能把爺爺哄得開心的居服員,大伯最終在心怡的威逼利誘下,心不甘情不願地帶著禮盒去鞠躬。那一幕極其荒謬:一個在鄉下橫著走的土霸王,為了孝順兩字,終於甘願低下了頭。
她在欣北當社工差不多也是在處理類似的事情。
敲打著李家結案紀錄的同時,心怡慶幸自家還算是功能健全的大家族,不至於發生李家那種無人聞問的慘劇。
身為黃家的「火車頭」,她成了親戚眼中的萬能福利手冊。她得不厭其煩地解釋為何家裡有田產就領不到老人年金,還得計算那每個月一千出頭的長照自付額其實是政府的德政,用越多就賺越多。雖然在老家她也得費盡唇舌說服長輩,但好在高材生的頭銜在鄉下還能使人信服。
只是回到職場,無論黃社工再怎麼努力,總會有人嫌她。案主嫌她發錢太嚴苛、發物資太小氣;民間單位甚至指責她這位公部門的社工只會推諉、轉包個案。面對這些正義魔人,她真想指著對方的鼻子問,你們試過在醫院輪班空等,不知何時才會出面的家屬嗎?你們試過像個管理員一樣,守著死亡個案的財產等那群嗜血親戚現身嗎?
更可笑的是,每當政府微調社工薪資,還會有民眾哀號,社工不是志工嗎?薪水怎麼可以比我還要高?而且社工只要講講話就可以賺錢,去哪裡找這麼輕鬆的工作?彷彿社工是喝露水長大的聖職,領薪水簡直是褻瀆!
這些言論像蒼蠅一樣揮之不去,將她沒日沒夜的專業評估與危機處理,簡化成一場打發彼此時間的閒聊。
隨便你們怎麼說吧。
她在早午餐店的鍵盤聲中,替主管交辦的紀錄進行最後的編輯,彷彿像在替死人化妝。即便屍體曾多麼支離破碎,在她的指尖下也得變得容光煥發、完美無瑕。按下送出鍵的那一刻,心怡天真地以為,這場鬧劇終於能葬在這堆完美的文字裡,從此塵埃落定。
但,直到當天晚上她在家裡滑手機時,同事傳了一則網路新聞。
「『獨家』欣北人倫慘劇!社會安全網又破了,模範教師變大狗口糧,社會局社工被爆『尸位素餐』家屬痛哭:我們太相信政府了!
近日欣北市二重區發生駭人聽聞的人倫慘劇!一對年近八旬、曾獲『模範教師』殊榮的李姓老夫婦,被警消破門發現倒臥家中。陳姓老嫗疑似死亡多日,大體竟慘遭家犬啃食『僅剩白骨』,現場屍臭沖天。李姓老翁雖緊急送醫,仍因嚴重營養不良及敗血症不幸與世長辭,享壽七十九歲。據悉,去年欣北也曾經發生相似的人倫慘案,獨居且死亡的王姓夫妻,因死後多日才被發現,形成如同木乃伊似的乾屍。但欣北市市政府並未記取教訓,仍讓如此憾事再度發生。
家屬爆料:我們太相信社工了!這起震驚全台的案件背後,竟隱藏著行政怠惰。據悉,李家夫婦雖領有退休俸且生性節儉,但子女極度孝順,頻頻返家關心,夫婦婉拒子女接回的孝心,直稱不想給孩子負擔。家屬在《爆料公社》痛心發文,直指本案一直有社會局社工負責,他們因信任專業才放心讓兩老自住,沒想到該社工竟疑似『尸位素餐、擅離職守』,導致社會安全網徹底破洞!
議員怒轟:欣北社會局淪為『乾屍製造廠』?去年欣北才爆發『王氏夫妻乾屍案」,當時市長楊XX才信誓旦旦要改善。如今欣北高達68萬的老年人口,卻再次發生人倫悲劇。面對媒體詢問,社會局竟一問三不知,連有無社工介入都搞不清楚,行政效率簡直低落到不可置信!
鄰里認證:孝子賢孫抵不過冷血官僚。里長受訪時表示,李家子女是地方出名的孝子孝女,每月定期探訪。李翁住院期間,里長每日探視見其憔悴,更是萬般不捨。家屬萬萬沒想到,原本應是守護者的社工,竟成了推倒老人家生命的最後一根稻草。
本台將持續追蹤,呼籲政府徹查失職社工,別讓『社會安全網』只淪為騙選票的口號!」
天啊……
隨後,各大網媒像嗜血的鯊魚集體湧上。內容換湯不換藥,有的直接搬運《爆料公社》那張充滿情緒渲染的截圖,有的則用文字編織罪名。
所有報導都有一個共同的獵物:「瀆職社工」。最後,幾則新聞甚至連遮羞布都扔了,直接亮出「黃姓女社工」這五個大字。心怡看著螢幕,那幾個字熟悉又陌生,像是在短短幾分鐘內,她就被網路暴民釘在了這場人倫慘案的十字架上。
督導傳了訊息給心怡,內文只有一行,新聞網址。她老早就看過了。
然後則是第二則訊息。
「心怡,你睡了嗎?這個案子應該是李傳揚那一家……剛才科長跟我聯絡,要我跟妳明天一早去社會局跟局長報告。」
「好。」
最後那一個好,心怡足足花了兩分鐘才送出。
她的手指顫抖到幾乎無法打字。
「妳真的有去醫院看他們嗎?」
督導傳來當晚最後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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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外公外婆住在欣北市二重區,我外婆走了,警消破門進去的時候看到我們家小黃把外婆的屍體啃到……死無全屍,我外公則被反鎖在房間裡,被消防隊員發現時已經快死了,去醫院兩個多禮拜後也死了。
我在醫院看過社工幾次,以為她是好人,是政府派來關心、慰問我們的。可是我媽跟我舅舅說……社工在爺爺奶奶生前就有接觸他們,長輩覺得有社工在應該就能放心,沒想到……沒想到我們以為社工都沒問題,但社工這陣子應該都沒有關心爺爺奶奶,他們竟然躺在家裡兩個多禮拜才被發現,也是出事以後才拼命打電話給我們,好像在掩蓋什麼一樣。
之前舅舅有考慮過要把爺爺奶奶接回來,但社工說不必,老人家在欣北過得很好,只要付錢有人進去家裡照顧就好,就連外公因為外婆過世,送到醫院後,也是都跟我們講錢的事情,花幾萬元讓爺爺去老人院就好。難道社會局的社工都是這樣嗎?拼命洗腦家屬付錢就好,不付錢,就不關心了?
我們真的都很孝順,尊重爺爺奶奶的想法,讓他們在老家生活,以為政府有派人去照顧爺爺奶奶,就輕忽了。
我們有錯,我們間接害死了爺爺跟奶奶,因為我們太相信社工,才會讓他們被狗啃、餓死、病死在醫院!
社工根本就是殺人兇手!
她殺了我的家人!」
圖片附上經過模糊處理,李傳揚躺在加護病床上骨瘦如柴,還有陳美花腿部被啃到剩下白骨的照片。
底下留言不再是過往質疑「社會局在哪裡」,而是「社會局的社工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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