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轉直下〉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FcPuFKaRl
黃心怡維持著每日跑醫院的慣例,偶爾加護病房開放時間結束,李家仍無人到場。頻繁出沒讓護理師也認識她了,甚至會主動問道:「要不要乾脆進來看爺爺?」
她尷尬搖頭。
每當撲空,她總在「鬆一口氣」與「浪費時間」的矛盾情緒間搖擺。
李家的大兒子李煥章果然從嗆聲後便未再現身,大女兒李璇庭探訪頻率也腰斬。小兒子李煥勻則只會在李璇庭探訪時才會出現。孫子小憲去的次數甚至比李煥勻還要頻繁,可見小憲確實跟祖父母很親。
不過最孝順者,還是非黃心怡莫屬。
每當李家有人出現,不管親疏遠近,黃心怡都會上前打招呼,要不是他拿著市府提供的社工名片,否則她還有自己是靈骨塔業者的錯覺呢!
黃心怡每次到場,除了藉機詢問李傳揚的狀況,也是為了扮演好社工「關心案主」的角色。曾經有其他案主來電向她抱怨,黃社工最近都很忙喔,打電話到辦公室都找不到人。不好意思,我會找時間再去看你。她也只能這樣回答道。
每當一位案主被粗暴地劃分為「急需處理」與「可延後處理」,衡量的天平並非「需求」,而是「可能會被媒體關注的程度」。這種篩選機制讓她感到內在扭曲,卻是她在體制內存活的必要之惡。
雖然心怡總向家屬探問病情,但多半是為了開啟對話的明知故問,她早已從醫院掌握真正的醫療概況。李傳揚經兩次清創手術後病況一度穩定,醫院社工評估仍有深度傷口需要照護,建議出院後先轉往護理之家,待傷口癒合再考慮轉至老人養護機構。
當她把情況轉述給大女兒時,李璇庭原本也同意「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但一聽見護理之家的月費高達四萬多元,加上耗材可能超過五萬多元,便改口說要跟兄弟姊妹商量。
後來李璇庭在與黃心怡的電話中,指出她哥哥對於需要支付高額安置費用感到不可置信,認為機構漫天喊價,擦擦藥、顧顧老人,哪需要花這麼多錢?
「你哥哥不是……經濟狀況還不錯嗎?」黃心怡委婉地問道。
「社工,你這句話就有點過分了喔,難道因為我哥有錢,所以我們就理應要全盤接受嗎?別說他,我也覺得貴。我爸爸是軍公教人員,政府難道沒有優惠嗎?」
「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黃心怡自知失言,趕緊解釋:「別擔心,可以申請相關補助,政府會依照審查結果核發補助,但還是有差額,但’每間機構收費都不太一樣,具體的金額還是入住後才知道。」
黃心怡心裡有底,坊間有高級的護理之家,當然也有相較廉價的護理之家,不說別的,醫療水準、服務品質甚至坐落的地段都會影響收費標準。她沒說的是,政府還會審查財產,根據黃心怡對李家子女的認識,他們很難取得高額補助……
「最便宜的呢?難道沒有幾千元的那種嗎?」李家大女兒問道。
「很抱歉,就我所知好像沒有幾千元的護理之家……」
「難道不能一直住在醫院嗎?如果都住健保床,是不是就只需要付餐費就好?」
黃心怡認為話題已到死胡同,但家屬早就把詢問機構的任務全部推到她身上,她轉而將話題轉到護理之家的坐落處。是要留在欣北市就近安置,還是要送往離大女兒比較近的陶園市……或者說要詢問抬中市的護理之家呢?沒想到竟引發李家子女間的爭執。旅美教授小兒子優雅地舉手投下決定性的一票:兩票對一票,送去抬中大哥那。語氣輕快得像在決定晚餐吃哪家外送,而不是在處理老父的臨終安置。
「喂姊,妳看哥他從不過問爸媽的事情,這幾年都是我跟妳在處理爸媽的事情,他總該負責任了吧!」
「阿勻,送去抬中你哥一定氣死,你拍拍屁股就回去美國,到時候是我要收拾這個爛攤子耶!」
「否則王小姐,你替我們跟我哥說,他是長子,按照慣例應該要送去他附近好不好?」
黃心怡沒想到球又回到自己身上,她啞口無言,急忙婉拒。
「我們社工不會介入家裡的事情……也沒有這種慣例,我認為還是要你們召開家族會議討論,這樣我比較好替你們詢問機構……雖然……」黃心怡沒說破,護理之家是門生意,不是慈善事業。像李家這種對錢錙銖必較、對責任互踢皮球的「刁鑽家屬」,在機構眼裡就是一坨隨時會爆開的醫療糾紛。沒人會想收這種燙手山芋,除非腦袋進水。
黃心怡心裡想,她乾脆各地都問幾間好了。
但正當心怡問好機構(雖然機構都說還是看病人出院情況才能夠確認),並知會醫院邱社工時,李爸爸的狀況又發生變化了。
醫院向李家子女發送病危通知,而等到隔天一早黃心怡前去加護病房探訪時才知道。
「什麼?醫院沒有通知王小姐呀?」李家小兒子訝異道。
當然,我又不是家屬,醫院本來就沒有通知我的義務,這到底關我什麼事情?黃心怡心裡抱怨。
大女兒、小兒子以及幾名孫子今天約好來見李傳揚最後一面,昨晚醫院雖然發了病危通知,讓家屬到場簽署通知單並詢問急救意願,但李傳揚又撐了一天。
今天李傳揚的生命徵象持續衰退,看起來他也努力地與生命搏鬥。
「李爸爸他很堅強,他會繼續努力的!」黃心怡信心喊話道。但她很意外李家成員們卻不發一語,僅有大女兒表達謝意。
黃心怡向李家子女以及孫子女依序道別後,大女兒問心怡是否要見父親最後一面。心怡內心天人交戰──過去家訪多與陳美花互動,對李傳揚僅止於職務上的關懷,此刻的見面,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沈重。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H21uxN8qR
「李爸爸,你知道我是誰嗎?」
「漂亮小姐。」
「你認得我嗎?我上個月也有來!」黃心怡將椅子拉近李傳揚的床鋪。
李傳揚害羞地笑。
「小姐,我還沒有結婚,男女授受不親,不好意思離妳這麼近。」李傳揚回答道,他似乎停留在更年輕的時空。有時候他會表達自己已經結婚,但不曉得妻子跑去哪裡。
「李爸爸也會不好意思呀!」
李傳揚或許不曉得該回答什麼,並沒有回話。
「你吃過飯了嗎?」
「還沒。我們家老傭人還沒煮飯。」
陳美花在一旁苦笑道,老早就吃過,只是這老傢伙忘記罷了。有時候,黃心怡到李家時,李傳揚甚至會坐在客廳打瞌睡,叫也叫不醒。陳美花解釋她丈夫是故意裝睡。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wviDzzuIh
「他還有意識嗎?」黃心怡問大女兒。
「沒有,昏迷中。」李璇庭說:「護理師說他應該聽的到我們的聲音,只是沒有力氣回復。」
確實有這個說法,聽覺是將死之人最後喪失的五感。
「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前幾天不是還好好的嗎?我都已經幫你們問好機構了呀……」黃心怡自己也忍不住哭泣。
「生病就是這樣,生命很脆弱的。」小兒子李煥勻在一旁安慰道。
即便如此,心怡最後仍未選擇去見李傳揚最後一面。
探病時間結束,李璇庭將黃心怡拉到一旁。
「黃社工,妳真的不需要再來了。醫生說,我爸最慢今天晚上就會走,我們都會留在這邊見我爸最後一面。」
黃心怡環視四周,似乎所有家庭成員都到場等待李傳揚嚥下最後一口氣,但卻沒看見大兒子。陌生臉孔太多,她也不確定小女兒是否在現場。
李煥勻似乎讀懂了黃心怡的表情。
「他說沒那個時間來等老人家斷氣。等人到殯儀館他再去。」李煥勻解開了黃心怡的疑惑。他接著說:「很過分吧。當一個人心中只剩下錢,真的就變成最窮的那個人了。」
她還記得隔天進辦公室時,辦公室一陣喧鬧,有同事大喊功德圓滿,還有人向她恭喜。
「黃心怡大德,妳功德造得不錯,下輩子總算可以不用再當社工啦!」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xEB2DwkZZ
但黃心怡沒想到的是,一週後,媒體鋪天蓋地的報導。
「欣北人倫慘劇!社會安全網又破了,模範教師變大狗口糧,社會局社工被爆『尸位素餐』家屬痛哭:我們太相信政府了!」
報導前兩天,她才打電話給大女兒,李璇庭回報已經在辦理兩位老人家的後事,但報導刊出後,她再也聯繫不到李家所有親屬。
「她殺了我的家人。」他們說道。
ns216.73.216.250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