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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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工服務有一個專有名詞,結案。
社工開始接觸個案稱為開案。對案主通常不是什麼好事,大多生活是遭逢巨變,因而必須有社工這名陌生人介入;結案則有兩個可能,一是解決當初開案問題,二則是因為其他因素不得不結束服務,搬離社工負責的區域,或者死亡。
李傳揚生命最後幾天,黃心怡不能說陪在身邊,但至少都出現其左右,至少她是這麼相信的。
第二天一早,她前往醫院卻找不著小憲。在醫院幾個樓層遊走,像是孩子走失的無助家長……又或者,她才是走失的孩童。
可惡,誰叫你不給我電話。
黃心怡問了醫院社工室的邱社工,幸好因為其他案件聯絡過邱社工幾次,對方不至於給她閉門羹。因為個資法的緣故,很多醫院並不願意提供病人的入出院資訊,她知道是為了保障民眾,但卻也無形中造成工作上的困難。
「李先生還在加護病房喔。」邱社工回應道。
當時應該堅持拿到小憲電話才對,加護病房每天只有兩個探病時段,通常都是中午或晚間過後一個小時,每間醫院開放的時段都差不多,之所以會有如此安排,黃心怡猜想……或許是要讓醫護人員吃完飯後再展開續命大戰吧?
不過民眾卻往往對於部分職業的容忍度極低,看見警察穿制服買便當會說話,到社福中心見到恰逢午休時間更會埋怨,醫護人員……大概也會被說閒話吧。是啊,我們都是積功德積到吸空氣就會飽的職業。黃心怡知道美國甚至還有學者研究這類被英雄化的職業,民眾普遍不關注這些為人民犧牲奉獻的職業的勞動條件,甚至因此學者產生了一句名言:「如果被剝削的人是『英雄』,我們就不太擔心他們待遇不佳。」
但我們根本不是什麼英雄,只是……沒人要接我們電話的nobody。黃心怡一邊想著,一邊打電話給大女兒,但這回她倒是很快就接電話了。
「他還有課,而且他留在醫院也沒什麼幫助。中午我會去醫院探望我爸。」
黃心怡知道也得到場才行,於是匆忙處理行政事務,取消原定下午要訪視的其他個案,又趕著要在中午的探病時間「回到」醫院。
「心怡,今天我們要叫肯德基,妳要吃嗎?」其他同事問道。
「我等下還要趕去醫院,我隨便吃就好了。」心怡一邊收拾包包,一邊回復同事。事實上,她最近幾乎都沒什麼吃東西。
「我們差點就要排班了呢!都要多虧心怡啦!」另一名同事喊道。上次發生類似案件,是送便當的愛心單位發現另外一位獨居老人幾天沒有取餐,同樣委託了警消破門。那次辦公室全體社工輪三天班,才終於等到其弟弟出面。弟弟還埋怨社工成天打電話:爸媽早就死了,大家也都分家了,到底干他什麼關係?
「妳們要謝的是孫子啦!」黃心怡開了個玩笑,「我如果遇到他,會問他想點哪個套餐。」
社工跟醫院總有切不斷的關係,但民眾總會誤以為社工像居服員,得陪個案去醫院看醫生,甚至充當看護。不過社工更多時候是因為案主轉述醫囑有誤,好比自稱醫生說不需要再去醫院、不用再吃藥,為求保險,社工陪著去醫院問個清楚。社工更常把陪同看醫生這種事情交給家屬或者照顧服務員來處理。
但李傳揚這種情形……她身為社工更像是去「演戲」,確保倘若媒體不幸出現時,能夠拍到社工就在家屬身邊。
黃心怡在醫院初次見到李傳揚的大兒子與大女兒──還有大女婿。她像是個業務員上前遞名片。大兒子李煥章嫌惡的擺了擺手,示意拒收;大女兒李璇庭則微微點了頭,接著隨意將名片收進口袋。
加護病房一次僅開放一名探病者,李璇庭先走進病房,只見她一跛一跛,黃心怡不確定她是天生不便還是後天中風,但也不好意思過問。
黃心怡一度想與大兒子攀談,但李煥章一直盯著手機螢幕,肢體語言表達的很明確:他不想跟任何人談話──包含他的妹婿。等到李璇庭走出加護病房後,李煥章也是進去看了三兩分鐘便出來。
「妳想進去還可以再進去。」李煥章向李璇庭說道。
李璇庭沒正面回應,轉頭便問黃心怡:「黃社工,妳要看我爸嗎?」
「沒關係……不必。」黃心怡連忙拒絕。
「沒要看老鬼。那妳來幹嘛?作秀啊?」李煥章聽完後哼了一聲,便說要下樓買咖啡。黃心怡恨不得找個地洞把自己埋起來,尷尬死了。
李璇庭趕緊打圓場,她說:「抱歉,我哥哥個性就是這樣,他開公司的,說話比較直。」
黃心怡假裝沒放在心上,她向大女兒解釋,這一趟主要是來關心家屬,不是要來探訪李傳揚的。
「我們啊……看起來最近有得忙了……我媽那邊……要麻煩化妝師了……我爸……」李璇庭轉述醫生的說詞。李傳揚每況愈下,不太樂觀,不過也並非毫無希望。她更很擔心恢復後,父親知道母親過世,會有劇烈衝擊。
黃心怡心理訕笑,妳爸失智,連妳媽可都不記得哩。不過她還是儘可能用溫柔的語氣安慰李璇庭:「一切交給醫生來處理,這種時候妳們才應該好好照顧好自己,這段時間要時常奔波,很辛苦吧?」
每次她做這種「同理」,她都覺得自己很虛偽。
「我們本來想乾脆先回家住……不過家裡被警方拉了封鎖線,加上那個味道……沒關係,我們往返還算近。我跟我兒子商量看看,他在抬北有租房子。」
「我昨天有見過妳兒子,小憲……對不對。」
「黃社工妳記憶力真好,哪像我們老了,很多事情都容易忘記了。」
黃心怡與李璇庭及其丈夫信步走出醫院時,李璇庭客氣地說:「黃社工,妳真的不用再來了,有什麼事情我們再跟妳連絡就好了。」
但黃心怡仍然連日準時在醫院的探病時間報到,即便週末也不敢缺席。一週七天、每日兩次,她不確定這場戲究竟要演到何時。
督導曾提議派同事接手,讓她週休二日,心怡卻婉拒了。大兒子雖然並非場場現身,但只要到場總擺出臭臉,彷彿心怡才是給李家添麻煩的人。她擔心同事招架不住這種敵意,只能選擇繼續硬扛。
再說,幸好沒換人,因為她禮拜日總算遇見李爸爸的小兒子李煥勻。
李傳揚的大兒子與大女兒都能夠從外表看得出來上了年紀,兩老年近八十,這群子女再怎麼樣也是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的中年人,但小兒子卻一頭銀灰色的長髮,還蓄了率性的落腮鬍,身材保養得宜,完全不見歲月的痕跡。
「這位就是寫信給妳的黃社工。」李璇庭介紹道。週日見到心怡時她露出苦笑,不解為何叫她別來卻還出現;心怡只解釋放心不下李爸爸。事實上,除了職務責任,工作更是她暫避私生活崩塌的樹洞。她最近過得並不好。小兒子比大兒子熱情多了,與他之前冰冷的電子信件差異很大。
「王小姐?辛苦妳了。聽哥哥姊姊說妳每天都來,台灣社工假日都不休息嗎?」李煥勻熱情地伸出手,心怡一時竟無法招架。
「叫我Bruce就好,Bruce Lee。」
黃心怡想起居服單位轉述,是小兒子主動告知返台才停掉兩老的居家服務。但在這節骨眼,她猶豫了。這重要嗎?何必開口惹人嫌?
結束探病後,李璇庭又更新其父親病情。李傳揚經過幾次清創,目前狀況趨於平穩,家屬應當也要考慮出院返家以後的照顧,她問心怡該怎麼辦?
「媽媽走了……爸爸一個人是絕對沒辦法回家的。」李璇庭說完後還拉了她兩個兄弟過來,說想徵詢社工的專業意見。
黃心怡有些為難。關於李傳揚回歸社區後的照顧需求,並非她的專業,家屬應該與醫院的出院準備小組討論。但她清楚,若直白推託,肯定會被指責在踢皮球。
「通常這種情況,要先了解各位能不能將李爸爸接回家裡照顧……如果不……」但她話還沒說完,幾名子女急忙回應。
「我不行。我工作很忙。」
「我現在只是暫時回台灣,恐怕沒辦法。」
「黃社工抱歉,我還有公婆要照顧……我自己也……」
「沒關係,不然還有其他方法。可以讓李爸爸去老人機構,只是要去問看看床位,而且也要確認李爸爸他……」黃心怡想說的是,得評估李傳揚適合去哪一種機構,是有醫療行為的護理之家,還是無須醫療只需要稍加照顧的養護之家。但具體的評估還是要交由醫療單位來決定。
「沒關係,那就交給妳吧!我相信王小姐一定會幫我們安排好的。」小兒子李煥勻打斷心怡,斬釘截鐵地說道。
黃心怡忍住糾正的衝動,差點沒翻白眼。老娘姓黃,不姓王。況且找機構這種破事,通常是家屬死光或失聯才輪得到社工出手。你們這群讀過書,好手好腳的孝子賢孫,到底是在演哪齣?說穿了,你們就是想把爛攤子甩給我嘛!
「抱歉,我對李爸爸的醫療狀況不那麼清楚,我不是醫院的……」黃心怡正想委婉地拒絕,但大兒子李煥章又搶先一步搭話。
「不清楚,那妳就把事情搞清楚。事情都已經搞成這個樣子了,人本來好好的,被送到醫院來帶給我們所有人麻煩。妳要不要說看看,今天妳不問的話,難道是我們要問嗎?」
「哥,妳別這樣子說話。」李璇庭連忙緩頰。就連李煥勻也在一旁答腔。
「你是不是老闆當太久了,這位王小姐不是你請的傭人欸,講話也沒必要這樣吧!」
「你給我閉嘴。這些年來你人都在國外逍遙,不然你把爸爸接走啊!我跟你說,你從爸媽那裡拿到最多錢,信不信媽的葬禮我一毛都不出?」李煥章將炮口對準弟弟,李璇庭趕緊將自家兄弟拉離人群。
「你們不要在這裡丟人現眼好不好?」
「你們才丟人現眼,我懶得跟你們吵。我這幾天浪費多少時間,我明天要回去公司,不像你們些人無所事事。」李煥章甩頭就走,他臨走前還特意指著黃心怡。
「黃社工,我告訴妳,妳最好替我爸找到一個地方,我不想再為這種破事傷腦筋。」說完後,李煥章就走了。
「我敢打賭他真的不會再來了。」李煥勻在一旁打趣道。
「才不會。他堅持要替媽做旬,他最信那個了,到時候媽頭七他還會再上來。你什麼時候回去?」大女兒回應。
這時候黃心怡已經跟餘下兩名子女走到醫院大廳。
「我跟學校請長假,暫時不會回去。說到這個,妹妹有來看過爸了嗎?」李煥勻問道。
黃心怡竟然聽到了傳聞中的小女兒的事情,她忍不住拉起耳朵想偷聽。不過李煥勻見到社工竟然還在,忍不住推促她下班離開。
可惡,我還以為會聽見什麼故事呢!
李家小女兒始終是個謎。心怡初次去家庭訪視時,兩老起初戒備森嚴,像防詐騙般充滿敵意。直到心怡多次電話釐清身份,或許因兩老曾任職軍公教,對「執行政府任務」有份認同與服從,才終於卸下心防讓黃心怡進門。後來她陸續取得四名子女的電話,其中,小女兒的電話她最晚取得,也是某一次意外抄下。
李家年曆一角有一行工整的字跡,「妹妹09XX-XXXXXX」,心怡好奇地問,那是誰的電話、妹妹是誰?關於家裡出現的陌生電話或「新出現的角色」,她都會多問幾句,畢竟像李家這種經濟頗有餘裕的老人家,一直都是詐騙集團眼中的肥羊。
「我小女兒。」李媽媽回復道。
「哦?她最近回來嗎?」過去黃心怡與陳美花聊起,她只說過有這麼一個女兒,但並沒有多談,說著說著,還不斷左顧右盼。
「李爸爸對璇宇很不諒解。」說到這裡,李傳揚走了過來,陳美花便不願意再多說了,似乎是怕丈夫聽見後不高興。
回想到一半,黃心怡已經走到醫院的社工室,她才想起醫院社工週日無人值班,大門深鎖。果然,像我這種全年無休,六日還得工作的公部門社工還是少數,真羨慕你們呀!
黃心怡身為社工,她比其他人更靠近李家,知道他們的生命故事。大兒子李煥章在抬中市經營室內設計工作室,因為婚外情離婚,有兩個小孩,但小孩當時監護權都判給女方,所以與小孩關係並不好,據說孩子至今都很不諒解,但前妻偶而會帶著兩個孫子回欣北市探望祖父母;大女兒李璇庭教師甄試屢戰屢敗,李傳揚只好透過關係將她安插進去私立學校當老師,她後來嫁到陶園去,據說女婿是校方的行政人員,但李爸爸認為她嫁得不好,不夠體面;最得寵的小兒子李煥勻則是旅美政治學教授,從小一路順遂。幾名子女中,唯獨小女兒李璇宇的故事始終模糊,心怡總覺得,這塊拼圖得隨著服務深入才能漸漸補齊。
但或許,這也不太重要了吧?
因為一個禮拜後,李爸爸死了。
當黃心怡回報給督導時,長官們也還是問了那個問題。
「媒體沒發現吧?」
她搖頭。
「幸好。這個家庭內部支持系統很好,看來心怡妳差不多可以準備結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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