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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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心怡試圖知會大女兒噩耗,但對方仍然沒有接聽電話。
「沒接嗎?妳有其他家屬的聯絡方式嗎?」孫姓員警打回派出所調閱李家人的聯絡資料並請求支援。不知為何,黃心怡心裡浮現李家拉上黃色封鎖線,一夥警方與鑑識人員穿著隔離衣進出的畫面。
黃心怡這陣子聯繫不到家人,員警聽完後顯得傷腦筋,幸好他從警多年,也處理過家屬避不出面的有名無主屍體,早已將流程倒背如流。只是他從總幹事耳中聽見李家親屬關係甚佳,與社工說的有出入,他總覺得有些疑惑,也不知道誰說的才是對的。員警索性向黃心怡要了大女兒的電話,用自己的個人手機嘗試撥通,死馬當活馬醫。想不到的是,大女兒竟然接聽電話,他也感到詫異,一時語塞。
員警說明情況後,大女兒隨即罵道:「你們這些詐騙集團太過分了!這種事情可以開玩笑嗎?」說完後便掛上電話。
員警苦笑。
此時救護車抵達現場,確認後送醫院後,員警告訴黃心怡,他已經聯絡檢察官,會等檢座與法醫來相驗,無論是陳美花的屍體後續,又或者是李家子女的通知,都由他們來處理就好。
心怡知道,留在現場已無濟於事。向員警致謝後,便隨救護車一同離去。但她更清楚,去醫院不就是換個地方當人形立牌嗎?但在長官的官僚邏輯裡,她得演好專業守靈人的角色,得像傻子一樣杵在那裡,直到那些家屬願意現身為止。
「非親非故」四個字,在這種時刻顯得格外諷刺。她既不能簽手術同意書,也無法安撫這家人的靈魂,更何況陳美花被啃食過的白骨畫面還在腦中狂亂跳動。她現在根本不想當那個模範社工,只想遠離這場人間煉獄。不論是充滿藥水味的醫院,還是充滿官僚氣息的辦公室,她一個都不想去。
上個月李媽媽那麼有活力,還提到孫子兩天前回去探訪,興致勃勃地打開家庭相簿溫習孫子小時候可愛的模樣。李媽媽說,大女兒比較晚生,出生不久他們兩老也都退休了,她喜歡小孩,女兒也有意讓孫子留在抬北給她照料,所以跟這個孫子感情特別好。
「黃社工,妳結婚了沒有?」
什麼?
「我這個孫子跟妳年紀差不多,他今年在讀研究所,是碩士生喔!要不要介紹妳們兩個認識!」
「不用啦,我有男朋友了,不好意思耶李媽媽!」黃心怡說道。
「好可惜!妳長這麼漂亮,跟我們家小憲郎才女貌的,很登對耶!」李媽媽笑得很開懷,她悄聲跟黃心怡說:「每次黃社工妳來,我就會覺得家裡好像又充滿活力,還是年輕人在家裡好!」
現在李媽媽不但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而且還支離破碎,黃心怡對她最後的記憶也只剩下躺在地上,臉孔腫脹的模樣。
鞋底現在還黏呼呼地,不知道是不是沾了李媽媽的殘骸與血肉,黃心怡始終覺得濃厚的屍臭味仍停留在鼻腔,並擴散到她的身體各處。
黃心怡如果可以選擇,她只想回家徹底洗個澡。但她終究得上救護車,如果李傳揚單獨被送往醫院,誰能夠向醫院方說明案情、聯絡家屬?她要怎麼將案子移交給醫院社工?
黃心怡打電話向主任報告狀況後,後者沉默了好一會兒,說道:「記得規定吧?妳一定要等到家人出現在醫院再走。發生這種事情,如果妳沒出現在醫院,那家人肯定氣炸,絕對會投訴我們!」
雖然都是得去醫院,等待家屬到場,但她似乎跟主管的背後的立場不同。
「如果家屬今天都沒出現呢?」
「我們上次討論過了。妳今天先在醫院過夜,如果明天個案家屬還沒出面,我們再安排人力過去輪班。我會給妳補休。」主管說道。
說得好像是某種獎勵。
但她今天不想留在醫院過夜。
李家人本就不易聯絡,如果他們始終都不現身,又該怎麼辦?她在社福中心工作三年多來,遇過太多死亡後無人認領的個案,因為出面的人要負責喪葬費,誰出面誰倒楣。更別說這一類的送院個案,誰又願意跳出來負責後續的照顧問題呢?
「先別說了。我會幫妳跟醫院打聲招呼。」
幸好,晚間八點不到,李媽媽口中的孫子小憲就趕來了。
孫子到院前不久,大女兒也總算回復黃心怡。電話裡氣氛肅穆,大女兒哭著問黃心怡,母親怎麼會被小黃啃成那樣,這種事情怎麼會發生在她的母親身上。黃心怡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一直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得道歉。
「社工妳告訴我,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黃心怡匆匆結束電話。
我要回答什麼,妳要我回答什麼?
法醫相驗的結果也出爐了,研判死亡超過一週,因為近日寒流來襲才使得屍體的氣味不至於擴散。推測的死因是呼吸道阻塞,陳美花屍體附近散落一地葡萄,咽喉裡還卡著萎縮的葡萄果肉,所以本案將會以意外死亡偵結,並初步排除他殺的可能性。
陳美花長期以來怕丈夫李傳揚亂跑,便請鎖匠在臥室門口做了一道門栓,所以死亡一週以來,李傳揚都被反鎖在房內,沒人餵飯。李傳揚這幾天都在房間內便溺,甚至餓到不得不飲用或食用自己的尿液以及糞便,腹部嚴重腫脹,呈現嚴重營養不良的狀態。推測也曾房間內摔倒,身體各處出現大小挫傷,傷口多已經感染發炎,醫生研判需要立即住進加護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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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就是黃社工嗎?」一名年輕男子問道。
心怡立刻起身,她多擔心來者並非李家親屬,而是媒體。
「我是王明憲,李傳揚的孫子。」小憲接著說:「剛才護理師說妳在這裡,她說……事發時妳人在現場?」
黃心怡向小憲解釋了來龍去脈,因為這幾個禮拜連絡不到李爸爸跟李媽媽,所以決定破門而入。
「你去看過……李媽媽了嗎?不……你外婆。」心怡問道,但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問,或許只是單純搭個話題,避免尷尬。
「我還沒去。我爸載我媽去殯儀館,她叫我先來醫院。」
黃心怡畢竟是社工,她看見小憲表情凝重,選擇先關心他。
「你還好嗎?我聽你外婆說,你從小就是他們帶大的。」
「對。我國中開始後就住外公家,這幾年才搬出去的。」小憲不可置信地說道:「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小憲低頭看了手錶顯示的時間,他轉而疑惑地問:「妳會在這邊待多久,你們社工不用下班的嗎?」
黃心怡這才想起忘記給小憲名片,遞給小憲後,她仔細思量要如何措辭。
「發生這種事情,我們本來就要留在醫院陪病人……等到你們家屬到了以後,順便看我們還能夠幫什麼忙……不需要我們的話……我們才會離開。」
「我外公在加護病房,今天探病時間也已經過了。妳走吧,辛苦妳了,再來交給我就好。」
「方便跟你留電話嗎?」心怡問道。如果李家的子女都這麼不容易找到人,何不多要一組電話呢?
「不必吧,有什麼事情找我媽就好。」
你知道你媽媽很難找嗎?找她可能比登天還難呢。黃心怡擺出無懈可擊的表情,她與小憲寒暄幾句後便離開醫院。一踏出醫院門口,黃心怡立刻打電話回報督導。李家孫子抵達醫院,所以她準備要回家。
「妳看吧!妳還擔心今天家屬不出面呢!明天進辦公室記得把今天的過程做成紀錄。」
「收到。」不過在醫院等候期間,黃心怡已經用手機先打好紀錄,放在她個人的手機筆記軟體中,這種事情不需要督導提醒,只是她的情緒太激動,用字遣詞過於凌亂,事後還得花時間稍微美化記錄才行。黃心怡一邊回傳訊息,一邊想著要如何從醫院回到李家。她的摩托車還停留在李家樓下呢!等下回去……警察還在嗎?處理的怎麼樣了?我應該不需要再去殯儀館吧?家屬都出面了……沒……沒我的事情了吧?
「有媒體跟到醫院嗎?」督導問道。
「沒有。今天只有孫子來。」
「這樣好了,妳明天開始……每天上班前都去醫院看一下,這個案件很特殊,李媽媽的死狀……有點悽慘,如果媒體不幸挖到這則消息,至少他們會說社工很盡責,很關心家屬。」
「一定要嗎?」黃心怡問道,她可不只有這個案件,還有其他案件要處理:吳先生娶了新住民配偶,但小孩疑似發展遲緩,而且吳先生工作不穩定,已經快半年沒繳房租,房東揚言要把他們轟出去;趙先生之前路倒,送到醫院卻沒有家屬願意接回,被她緊急安置去老人機構,但趙先生吵著想回家,跟子女對簿公堂來索討生活費用;孫女士照顧三十多歲,疑似精神障礙的兒子,另外一個兒子則剛出獄,惹出的麻煩比精障兒子還更嚴重;王家一家四口雖然沒有領身心障礙證明,但疑似都是智能障礙者,之前才因為互毆因而有社工介入,最近才發現大兒子跟小兒子都被詐騙辦了好幾支手機,開始有討債集團上門……等。心怡還有好多好多案件要處理,她向督導討價還價。
「妳其他案件都沒有這一件重要,妳懂嗎?」督導強調道。接著她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說:「抱歉發生這種事情都還沒關心妳。妳還好嗎?」
「不好。」黃心怡誠實說道。
「好。明天記得先去醫院,再來上班。」督導的關心戛然而止,不過似乎也在黃心怡預料中。整個二重中心一共有三名督導,她分配到的這一名督導已經算是相對好的了,她人在李家時還願意幫忙居中協調聯絡家屬跟醫院。
後來幾天,除了同事的關心外,幾名長官每當她從醫院回辦公室後,都不厭其煩地問了同一個問題。
「媒體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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