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社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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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門前，黃心怡早有預感會發生什麼事情，她在欣北市的二重社會福利中心當社工已經三年多了，早也不是菜鳥了。
社會福利中心是政府的直屬單位，當媒體報導社會案件，尤其跟社會福利有關係，好比兒童遭虐、青少年遊蕩、受暴婦女無家可歸、老人關懷……等，民眾都會習慣性的質疑：「社會局在哪裡？」
每當看見民眾在網路上的怒吼與謾罵，她心裡總會浮現訕笑：「社會局在市政府大樓裡呀！難道你不會拿手機出來查嗎？」
社會局是制定政策的大腦，但得有身體跟四肢來執行。社會局的四肢由像她這樣的社工構成，日日夜夜，成千上百。政府近幾年有一個響亮的新口號：「社會安全網」，象徵以社會福利政策編織成網，接住懸崖邊的弱勢人民。或許民眾以為網子便由這些社工手牽手組成，當有社工脫隊或手乏力放下，網子隨時會破個洞，但她卻累得連手都舉不起來了。
正因是直屬單位，與承接政府標案的民間社福組織不同，凡需公權力介入的案件，通通由她們扛下。這對住在電梯大樓，名下兩層房產的模範教師，之所以會出現在心怡的個案名單中，純粹是因為去年發生「乾屍案」，欣北市的獨居老夫婦先後辭世，直到化成木乃伊般的乾屍才遭人發現，議員痛罵安全網破洞。於是乎，社福中心便多了項業務，只要子女未住同縣市的高齡家庭，社工皆須列案追蹤。
在薪水不變、業務卻像細胞增生的「公司」裡，一年來陸續離職了幾位老同事，也宛如惡鬼抓交替般地遞補幾位社工新鮮人。同學問她為何不走，她總是搬出為了累積公部門的年資，對未來考上國考有好無壞，這種連自己都心虛的藉口。事實上，她沒說出口的理由更可笑：好幾位同事離職，辦公室青黃不接，她怎麼能走？每天加班到燈火通明，回到家連大腦都呈腦死狀態，所謂的國考計畫，不過是她用來粉飾被體制困住的安慰劑。
心怡自要求高，到職第二年便獲頒欣北市「新星社工」。這份肯定雖榮耀，她卻覺得獎盃只是長官對她做牛做馬的報酬。
「感謝妳沒離職！」獎盃似乎正在嘲笑她。
案件的兩位老人家分別是李傳揚與陳美花，心怡總是親暱地稱呼兩位為李爸爸與李媽媽。兩老年近八十，有四個孩子。大兒子李煥章住在抬中市、大女兒李璇庭住在陶園市、小兒子李煥勻旅居國外，小女兒李璇宇則居住地不詳。
老夫婦都是高中教職退休，有退休俸祿不說，加上孩子們要不事業傲人，便是出國移民，堪稱「老年勝利組」。直到六、七年前李傳揚開始出現失智，甚至開始要求妻子這個「陌生人」離開他家，這場勝利才開始逐漸崩塌。大女兒替李傳揚就近安排了老人日間照顧中心，讓他白天去中心上課，晚上接回家裡，總算減輕陳美花的照顧壓力，他也似乎漸漸接受了「老傭人」的存在，換來一時的平靜。
但這份平衡，卻被旅美當教授的小兒子一通電話摧毀。這位老夫妻當年貸款供出國、一年回台不到兩次的家族驕傲，僅憑回台幾天觀察，便斷定機構照護不力，害他父親越來越遲鈍，強行讓老父「畢業」。
黃心怡曾試圖引進居服員，卻再次敗給那通越洋電話。小兒子以「爸爸不喜歡外人」為由，隔海沒收了老母唯一的救命稻草。
這怎麼辦？遠端遙控的小兒子李煥勻不同意，加上「案主」根本不承認自己失智，拒絕再去日照中心，陳美花只能苦笑了。
黃心怡試圖聯繫李家子女，卻像在對著黑洞吶喊。大兒子推說工作忙，有事找他弟便罷，直接斷聯；小兒子人在國外，每次通信都得幾天才有回音，她像是交筆友似的長篇大論，但往往只得到幾字冰冷回應；大女兒則說照顧公婆吃重，忙得很，後來便沒有下文。
黃心怡每次登門，陳美花的「我很好」已成了NPC般的口頭禪。曾經一塵不染的李家也漸漸變得雜亂，加上李家養了隻大黃狗，主要是為了恫嚇陌生人（心怡剛接案時也老是被狗嚇得半死），不久後李家便四處都是尿騷味。
黃心怡每隔一段時間都會苦苦勸說李家子女，年中時，她總算成功說服大女兒再重新申請長照，居服員去家裡幾次後，服務又給停了。
對，小兒子知道以後勃然大怒，他發信給心怡，內文只有兩句話：「我不是說我爸爸不需要長照嗎？妳是不是想被投訴？」
他老兄說到做到，當天便投訴市府，表達懷疑黃心怡跟提供服務的居家服務單位掛鉤，說她圖利特定廠商。當天陳美花特地打電話跟她道歉，幸好這事也不麻煩，寫個報告就完事。
不過，陳美花確實在照顧上感到心力交瘁，她私下告訴心怡，反正小兒子人在國外，不要讓他知道就好。心怡不顧長官反對，扛下再被投訴的壓力，居服再度進家後，她才鬆了一口氣。後來聽說小兒子見其他子女跟母親贊成，也不再反對了，從那之後，她便儘量避免跟小兒子聯絡。
這次會去破門，黃心怡也搞不懂發生什麼事情。她上個月底曾探望過李家，當時一切如昔，但一連兩個禮拜打電話卻沒人接聽，問過大女兒但沒有回音，本來想問居家服務單位的介入情形，但恰巧其他個案來辦公室拜訪，便忘記這件事情了。
這幾天黃心怡忙著處理其他案件，加上她有些私事，略為耽擱，李家再度沒接電話，但一時又抽不出身，只好拜託里長幫忙。她並不喜歡那位里長，問他里民的事情總是一問三不知，千拜託、萬拜託下，里長才總算答應過去李家看看。隔天，里長回報沒人應門，樓下租客說前幾天曾上去交房租，不過按門鈴也沒人回應，只聽見狗叫聲。黃心怡又把李家子女電話打過一輪，大夥除了沒接電話外，也都沒有回電。如昔。
這太奇怪了，黃心怡這才連絡居家服務單位，居服單位說小兒子前兩個禮拜曾主動打電話過去，說他預計回台灣辦事，要求這段時間暫停居家服務。
小兒子回台灣了？這門是該破還是不該破啊？
黃心怡只好再電聯李家子女，她這次不再輕易放棄，決心打到有人接聽為止。大兒子總算在半個小時後接通電話，但他不知道弟弟是否回台灣，說那小子要回台灣、不回台灣都跟他沒有關係。大兒子再度強調很忙，沒事別打電話過去，便匆忙掛上電話。大女兒則始終沒接電話，黃心怡也沒嘗試聯繫小女兒了，她連後者是否真的存在都不確定。
「請問李先生您人在台灣嗎？」她發了電子郵件給小兒子，接著期待太平洋彼岸的收信者願意深夜回信。
黃心怡跟督導討論。督導說，倘若小兒子人確實在台灣，破門而入，最後卻搞出一場鬧劇該怎麼辦？
為求保險，黃心怡下班後親自到李家按門鈴，仍然無人應門，屋內只傳來狗的嚎叫聲。她焦慮地將鼻子湊近門縫，查覺到一些異樣。
有食物腐敗的味道。
狗還在，所以是留給狗的食物壞掉……還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呢？
問了左鄰右舍，但社區大樓的住戶互動不像傳統公寓緊密，沒人知道李家近況，大樓總幹事雖然知道她是社工，但前陣子某住戶的債主追到社區，總幹事脫口將該住戶仍居於此之事說出，住戶揚言要告總幹事洩漏個資，嚇得他決將嘴巴縫起來。
黃心怡決定破門，如果虛驚一場，頂多她就自費賠一扇門嘛，這還是「相對好」的狀況。
「妳確定要破門嗎？」督導問：「個案的兒子不是回台灣了嗎？」
黃心怡再度詢問大樓總幹事，並承諾絕對不會「出賣」總幹事，如果事後被追究，她黃社工也會一肩扛下。總幹事才說已經兩三個禮拜沒見到李媽媽外出，也沒印象見過李家小兒子回家，但不排除他帶兩老外出旅遊。
「他以前回台灣也都會帶李老師跟陳老師出去。沒那麼嚴重吧？」總幹事呢喃道。不得不說，小兒子回國期間常帶兩老度假，嚴格來說，屏除掉對心怡苛刻，他確實稱得上孝順。李媽媽也說小兒子在台灣期間，甚至願意幫李爸爸洗澡。
「我覺得有狀況。」黃心怡回辦公室以後說道：「再不破門會出事。」
「我是怕妳破門以後才出事。」二重福利中心的主任知道李家小兒子是投訴常客，如果單純家族旅遊，破門後肯定吃不完兜著走。之前說圖利廠商，還引來議員關切，現在會不會又說我們挾怨報復，損壞人民財產？
黃心怡找了轄區員警夥同消防隊破門，社區管委會起初不同意，手寫一份切結書，說是她黃社工執意破門，如果居民事後爭執，管委會概不負責。黃心怡咬著牙還是簽下自己的名字。
通常破門只會發生在沒有子女，或子女關係極端疏離的情形，像李家如此一家和樂的家庭確實罕有。先前鄰居聽到李家有社工關懷，更露出不解的眼光。「他們家還是包租公呢，社工不是應該服務弱勢族群嗎？」
「妳跟家屬連絡過了嗎？」破門前，消防隊再三確認。
黃心怡點頭。除了她、轄區員警、消防隊與鎖匠外，里長也在現場，他老兄在一旁直嚷著早就該來破門了，老人家沒接電話，肯定有問題，怎麼會這麼晚才破門？
一夥人大陣仗圍著李家大門，引來鄰居關切，里長見有人圍觀，霎時變得溫柔大方。
「里民關懷，這戶大家都認識吧……是李先生跟李太太，聽說他們以前是高中老師，李先生還當過校長呢！」
幸虧鎖匠一會兒解鎖大門，不需要出動消防隊用機具破門，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否則黃心怡之前還聽過消防隊被居民求償呢！
喀。
大門一開，惡臭如潮水般襲來，鎖匠直呼受不往外逃竄。消防隊員掩著口鼻先探頭進去，他面容僵硬，轉而要黃心怡呼叫救護車。
等一下，發生什麼事情了？
「嗚吼汪汪汪汪汪汪汪──」
身上滿是紅斑的大黃狗朝消防隊員飛撲，消防員被咬得滿臉血，在場民眾鳥獸散，深怕成為惡犬的下一個目標。
場面陷入一片混亂。
員警無視狗與消防員的衝突，不發一語地往屋內走去。黃心怡知道裡面絕對滿目瘡痍，她心一橫隨員警進入，印入眼簾的畫面震撼了她。
陳美花倒臥在房屋深處的長廊，看似死亡多時，而李家養的大黃狗將她暴露在衣服外的肉體咬出好幾個洞，屍體周圍有血液乾涸的明顯痕跡，隨著這幾日大黃狗在屋內行走，把李家染了一片又一片紅。
李家宛如兇案現場，遭窮凶惡極的惡徒闖入。
「家裡就這位奶奶嗎？」員警問道。
「還有一位……她先生……嘔。」鼻腔瀰漫的臭不可聞讓黃心怡差點吐出來。她帶著員警往臥房去，還得小心不要踩到陳美花的屍體。
李傳揚倒臥在臥房，員警從胸口的起伏初步判斷他還活著，但僅存一息，黃心怡趕緊呼叫李爸爸。
黃心怡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拼命地顫抖。
頗有福相的李傳揚，如今變得骨瘦如柴。他起初並無回應，黃心怡試圖拍打李傳揚，但員警制止，要她先別觸碰傷者，也別破壞案發現場。黃心怡遂開始從輕聲叫喚，漸漸變成吼叫，隨著她聲聲呼喚，李傳揚虛弱地說：「……誰……」
他又昏過去了。
員警朝外喊著：「快叫救護車，裡面這個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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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李家大門後直接嘔吐在地上。
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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