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72章｜阿嵐

深夜。灣仔，某條窄巷，「舊城」酒吧後巷，晚上十一點。

阿哲帶梁朗去灣仔見阿嵐。

那個酒吧叫「舊城」，在灣仔某條窄巷裡，不是那種大街上的地方，要走進去兩個轉角才找得到。門口掛著幾個舊式的紅燈籠，紙已經有點黃了，在風裡輕輕晃動。音樂聲從裡面透出來，是那種現場演奏的聲音，有點失真，但有感覺——不是那種讓人想進去跳舞的音樂，是那種讓人想坐下來，讓聲音蓋住腦子裡的東西的音樂。

梁朗跟著阿哲走進那條窄巷，穿過酒吧的側門，往後巷走。

後巷比進來的巷子更窄，地上有幾個煙蒂，還有一個翻倒了的空紙箱。燈光很暗，只有遠處一盞路燈的光，從轉角透進來，把地面照出一個橙黃色的影。

然後梁朗看見一個女人，站在那個橙黃色光圈的邊緣，背靠著牆，一手夾著煙。

她大概二十七八歲，穿著黑色的制服——酒吧樓面的標準裝束，袖子捲到手肘，左手腕有一個很細的金色手環，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一點微光。

臉很普通——鼻子、眼睛、嘴巴，每一個部分都在正常的範圍裡，說不出哪裡特別。

但她的眼神不普通。

她看見阿哲的時候，點了個頭，那個點頭很簡單，沒有多餘的動作。然後她的目光移到梁朗身上，打量了一下——不是那種好奇的打量，是那種很快把你放進某個她自己的分類框架裡的打量，像是她在幾秒內就決定了「這個人是什麼樣的人」，但她不會把結論說出來。

她的嘴角往上勾了一下，那是一個笑容，但梁朗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個笑容跟她的眼睛沒有關係。

她的眼睛，從來不配合那個笑容。

「阿哲話你係梁朗，」她說，聲音很平，不高不低，「碼頭嗰個外賣仔。」

梁朗愣了一下。

「你點知？」

「因為我住油麻地，」阿嵐說，把煙吸了一口，吐出來，「嗰晚我聽到聲音。」

她說「嗰晚」的時候，沒有解釋是哪晚，但梁朗知道。

那晚，油麻地廢棄貨倉，黑色SUV，那道光，那個聲音。

那晚，她也在。

「你而家有冇俾人跟住？」阿嵐問，語氣很直接，不像在寒暄，像是在確認一件她需要知道的事。

「有，」梁朗說，「灰色私家車，換過幾個車牌，但感覺係一樣嘅。」

她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某件她已經知道的事。

「佢哋知道你個存在，」她說，「呢個唔係新嘅消息。問題係，佢哋而家想用你，定係想擺脫你。」

梁朗看著她，「你有咩根據？」

「冇根據，」她說，「係直覺。我做咗幾年樓面，見過好多人，有啲人嘅眼神係『我要用你』，有啲係『你已經唔使要了』。佢哋而家仲在跟你，係第一種。」

她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碾熄，然後靠回牆上，看著梁朗。

「你有個研究生朋友，係唔係？」她說，「阿哲有提過。」

「係，」梁朗說，「程穎，港大嘅。」

「佢嘅研究，係關於深水埗呢啲人？」

「係。」

阿嵐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想什麼，然後她說：「我有件事要話你哋知。」

她看著梁朗，這個她第一次見面的人。

她在油麻地住了六年，那晚的聲音，她記得。她那晚在收工回家的路上，走過避風塘附近，聽見了幾聲很響的聲音，她知道那是什麼聲音，因為她在這一行見過太多，對某些聲音，你聽一次就記住了。

然後她看見一個人騎著機車，從一條窄巷裡衝出來，很快，像是在逃。

她那時候站在路邊，看著那個機車消失在街道裡。

後來她在酒吧見到幾個人，她認出他們跟那晚有關。她在酒吧見過太多「有關的人」——有些人以為喝了酒就可以說漏嘴，以為在酒吧說的話不算數，以為一個樓面女只是來倒酒的，不會記得，不會聽。

但她記得。

她一直都記得。

那個喝醉的男人，某個她知道跟基金會有關的人，那晚喝了太多，說了一些話。她那時候站在旁邊，拿著空酒瓶，像是隨時準備去拿新的，但實際上沒有動，只是聽著。

「我們有一份名單，所有在城市裂縫裡生存的人，都在名單上。我們只需要識別，然後……管理。」

她那時候問：「管理係咩意思？」

男人笑了，那個笑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他覺得很理所當然的事，「你知㗎，就係……安排好佢哋。」

他沒有說更多，因為他旁邊的人碰了他一下。

但阿嵐聽到了。而且，她錄了下來。

那段錄音，在她手機的最底層，被一個不起眼的文件夾名字藏著，她把它命名為「舊歌」，像是某種保護色。

她一直告訴自己，不說，是因為說了也沒有用。

她住在油麻地六年，見過那個地方的人怎麼消失——不是一夜之間，是那種很慢的、你幾乎察覺不到的消失。一棟舊樓，先是來了幾個「地產公司的人」，說要做調查，說有什麼計劃。然後街坊開始收到信，說有「自願搬遷補償」，金額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剛剛夠你在另一個地方找個更小的地方住。

然後那些街坊就走了。

不是全部，是一個一個地走，慢到你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整棟樓已經空了，什麼時候那棟樓就變成了圍板，什麼時候圍板後面傳來了機器的聲音。

她見過細叔那個年代的人——她認識細叔，在欽州街擺攤那個，他有一次說「我已經搬過三次咯，每次都係話暫時，但係每次都唔係暫時」。

她想，那份名單上面，有沒有細叔的名字。

有沒有梁朗的名字。

她看著梁朗，這個差點死在碼頭的外賣仔，想起她在酒吧後巷、一個人站著的那些夜晚，想起那段她一直放在「舊歌」文件夾裡的錄音。

她那時候問那個男人「管理係咩意思」，他沒有說完。

但她知道，「管理」的意思，不是幫助，不是支援，是某種讓那些人從一個地方消失，出現在另一個地方，或者，根本不再出現的東西。

可能有用，可能沒用。

但她不想再一個人把那段錄音放在手機裡，假裝它不存在，假裝她什麼都不知道，假裝那些街坊的消失跟她沒有關係。

她對阿哲說：「我有段錄音。」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ePu8x8VLL

後巷很靜，只有遠處酒吧裡的音樂聲，透過牆壁傳出來，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阿嵐把那段錄音說了一遍——一個跟基金會有關的人，喝醉了，說了「標記名單」「城市清理」「管理」幾個詞。

她說她錄下來了。

「你一直冇用？」梁朗問。

「係，」阿嵐說，「因為我知道用了之後，代價係我自己。」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她早就想清楚了的事，不是在抱怨，不是在求同情，只是在說一個事實。

「呢個城市，」她說，「有啲嘢你知道，係因為你剛好喺嗰個位置。但知道咗，唔代表你可以做啲咩。大部分時間，你只係知道，然後繼續過。」

梁朗想起普通話男人說的「你係個好棋子，因為你冇諗法」。

他想，阿嵐有諗法，她一直有諗法，但她把那些諗法放在「舊歌」文件夾裡，因為她知道，說出來，代價是她自己。

「你而家想點？」他問。

阿嵐看著他，眼神還是那種讓他覺得被看穿了、但她不說的眼神。

「我唔知，」她說，「但我唔想再一個人知。」

阿哲在旁邊點了支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願唔願意俾我哋用嗰段錄音？」

後巷裡很靜。

遠處有輛的士駛過，車燈的光從巷口掃進來，在地面上掃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阿嵐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碾熄，抬頭看著天空。

灣仔的天空，被霓虹燈染成橙紅色的，那種橙紅色很深，深到讓你忘記天空應該是什麼顏色，讓你以為天空本來就是這樣的，紅的，沒有星的，被城市的光蓋住的。

她看了很久。

「我諗下，」她說，「但我想先見見嗰個研究生。」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個煙蒂留下的灰色痕跡，然後看向梁朗。

「你個朋友，」她說，「佢係真係想幫嗰啲人，定係只係想寫一篇論文？」

梁朗想了一下。

他想起程穎說的「系統會忽略你，但我唔會」，想起她說的「你唔只係研究對象」，想起她在明華冰室聽他說碼頭那晚的故事，手放在桌上，沒有動，只是聽。

「係真係想幫，」他說，「但係……」他停了一下，「但係佢而家面對嘅嘢，比佢一開始諗的複雜好多。」

阿嵐點了點頭，那個點頭很慢，像是在接受一個她早就預期的答案。

「係，」她說，「呢個城市就係咁。你去幫人，然後你發現，幫人呢件事，比你諗的更難。」

她重新靠回牆上，看著巷子的另一頭。

「讓佢嚟見我，」她說，「我想睇吓佢係咩樣嘅人，先決定嗰段錄音點算。」

【作者話】

阿嵐終於出現了。

她不是一個英雄，她只是一個在灣仔酒吧做樓面的女人，恰好住在油麻地，恰好聽見了那晚的聲音，恰好錄下了一個喝醉的男人說的話。

她的「舊歌」文件夾，是她保護自己的方式——把知道的東西藏起來，讓它看起來不像威脅，讓它只是某首沒有人會找的舊歌。

但她一直沒有刪掉那段錄音。

這不是勇氣，是某種她說不清楚的、不願意假裝那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的堅持。

她問梁朗「你個朋友係真係想幫嗰啲人，定係只係想寫一篇論文」，這個問題，是她在決定要不要信任程穎之前，需要知道的答案。

她不在乎那個答案有多漂亮，她在乎的是那個答案有多真。

梁朗說「係真係想幫，但係佢而家面對嘅嘢，比佢一開始諗的複雜好多」——這個答案，有真實的部分，也有不確定的部分。

阿嵐聽出來了。

所以她說「讓佢嚟見我」。

她要自己判斷。

—— 作者

ns216.73.216.2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