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71章｜黃教授的最後通牒

港大本部，黃教授辦公室，上午十點半。

程穎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門是虛掩的。

她在門口站了幾秒，聽見裡面有說話聲——不是黃教授一個人，是兩個人。

一個是黃教授，另一個聲音她聽不清楚，但那個聲音的語調，讓她停了下來。

不是普通話，是廣東話，但說話的方式有一種她說不清楚的、很整齊的感覺，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像是某個習慣在正式場合說話的人。

她貼近門縫，聽了幾秒。

「……基金會方面希望盡快有一個答覆，黃教授，你明白我們的立場……」

「我明白，我明白，我今日就會跟她說……」

「最好是今天之內……」

然後是椅子移動的聲音，腳步聲，她立刻往後退了幾步，站在走廊中間，假裝在看手機。

門開了。

一個男人走出來，四十幾歲，深藍色西裝，臉孔很普通——她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鄭先生。

鄭先生走出來，看見她，停了一下。

那個停頓只有不到一秒，然後他臉上出現了那個她在咖啡廳見過的、很普通的笑容。

「程小姐，」他說，「好巧。」

「係，」她說，語氣很平，「好巧。」

他點了點頭，走向電梯，背影很穩，每一步都很有把握。

程穎站在走廊裡，看著他走進電梯，看著電梯門關上，然後她轉身，走進黃教授的辦公室。

黃教授坐在書桌後面，看見她，沒有顯得意外，只是說：「坐。」

她坐下來，把帆布包放在腳邊，手放在大腿上。

她沒有拿出Moleskine，沒有拿出任何一支筆，因為她知道，今天的話，她不需要記，她會記得。

「你見到鄭先生了，」黃教授說，語氣很平，不是問句。

「係，」她說，「喺走廊。」

黃教授摘下眼鏡，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鼻樑，像是在想怎麼開始說。

程穎等著。

「程穎，」他說，「基金會已經等了足夠長的時間。」

「我知道。」

「他們今天向我表示，如果你繼續拖延，他們會考慮撤回對整個系所的資助。」他說，「不只是你的研究，是整個系所，包括另外幾個正在進行中的研究項目。」

她沒有立即回應，只是看著他。

「我知道你有你的考量，」黃教授說，「我也知道你對那份合約有疑慮。但是，其他同學和研究員的研究，不應該因為你一個人的猶豫而受到影響。」

他的語氣不是憤怒，不是威脅，是一種讓她更難受的東西——是一個真的覺得他說的有道理的人，在說一件他認為對的事。

她想起她在灰色筆記本裡寫過的那行鉛筆字：他不是壞人。但他做的事，讓我更難拒絕。

這比一個純粹的反派更難處理，因為反派你可以說「你是錯的」，但黃教授說的，有一部分是對的——其他同學的研究，確實不應該因為她而受到影響。

「認真考慮的時間，已經過了，」他說，「我需要你今天給我一個答覆。」

程穎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大腿上的手。

她想起鄭先生在走廊說的那句話——「最好是今天之內」。

他們在等她。

他們一直在等她。

但她現在才意識到，鄭先生今天親自來港大見黃教授，不是普通的跟進，是某種升級——從電郵，到電話，到黃教授施壓，到現在親自來，每一步都在縮短她的空間。

她深吸了一口氣。

「黃教授，」她說，「我想問你一件事。」

「說。」

「如果我拒絕，基金會真的會撤回對整個系所的資助嗎？還是只係一個說法？」

黃教授停了一下，那個停頓讓她看見，他也不完全確定。

「他們是這樣說的，」他最後說，「我沒有理由不信。」

「他們說，」她說，「不是他們承諾。」

黃教授看著她，眼鏡還放在桌上，沒有戴回去，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像一個普通人，而不是一個教授。

「程穎，」他說，聲音稍微低了一點，「我不是你的敵人。」

「我知道，」她說，「但係你現在做嘅事，同佢哋想要嘅，係一樣嘅。」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下。

窗外的老樹在風裡動，光影在地板上移動，像是某種一直在動、一直沒有停下來的東西。

黃教授最後說：「我需要你今天之內給我答覆。」

她站起來，拿起帆布包。

「我知道，」她說，「多謝黃教授。」

她走出去了。

走廊裡，她站了幾秒。

她想起鄭先生說「好巧」的那個表情，那個笑容，那個一秒鐘的停頓。

她想起她第一次見鄭先生，在中環的咖啡廳，他說「可以商量」，他說「期待合作」。

她想起那個倒三角形，那個問號，那兩個字跟城市重建投資相同的名字。

然後她想起一件她剛才突然意識到的事——

鄭先生今天來港大，是來「施壓」的。

但如果他們真的已經通過其他方式拿到了她的資料，他們不需要她的簽名，也不需要施壓，他們只需要等，讓時間過去，讓她以為事情已經結束了。

他們施壓，代表他們還沒有拿到他們想要的東西。

或者，他們需要她的合法授權——一個學術研究者的簽名，給那些資料一個合法的身份。

這個意思是——她的拒絕，可能比她以為的更重要。

她站在走廊裡，想著這件事，想了很久。

然後她拿出手機，打電話給梁朗。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她沒有說很多，只說了一句：「你信唔信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那個沉默很重，像是他在想很多事，又像是他根本不需要想，只是讓那個答案沉澱一下再說出口。

「信。」他說。

她說：「好。我決定咗。」

然後她掛了電話。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沿著走廊往電梯走。

電梯來了，她進去，按了地下。

電梯門關上，她看著自己在電梯門上的倒影——橄欖綠的帆布包，眼底的兩個暗圈，還有那種她說不清楚是不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她決定了。

不是因為驚。

是因為她想起了一件事——她走進這個研究的原因。

那些被城市忽略的人，值得被看見。

不是被識別。

是被看見。

她走出電梯，走進港大校園的陽光裡。

【作者話】

「好巧。」

鄭先生在走廊說這句話的時候，那個「好巧」當然不是巧合。他來港大，不是因為巧合，是因為事情到了某個他覺得需要親自出現的地步。

他的出現，讓程穎意識到一件事——他們還在施壓，代表她的簽名對他們來說，仍然是必要的。

這個邏輯讓她的拒絕，變得比她之前以為的更有意義。

黃教授不是反派。他是那種把學術體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人，不是壞人，但他的善意和基金會的目的，在這個時刻，指向同一個方向。這比反派更難處理，因為你沒辦法簡單地說「你是錯的」。

程穎問「你信唔信我」，梁朗說「信」。

這個「信」，是這個故事到這一刻，最重的兩個字。

她用他的「信」，做了她的決定。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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