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70章｜陳sir的消息

翌日下午。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X97iCAcc
油麻地，廟街附近，某舊唐樓，下午兩點。

梁朗接了一單去油麻地的外賣，取餐地點在廟街附近的一間港式茶餐廳，送餐地點是幾條街外的一棟舊唐樓，八樓。

他把外賣箱固定好，騎車過去，把機車停在樓下，走進大廈。

大廈的門廳很舊，地板是那種白色的、磨損了的瓷磚，牆上有幾個手寫的通告，用膠紙貼著，其中一張說「電梯維修中，不便之處敬請原諒」，但電梯的指示燈是亮的，不像是在維修。

他按了電梯，等著。

這棟樓讓他想起深水埗那些他跑外賣常去的舊樓——電梯很慢，走廊很暗，牆上有各種各樣的聲音從後面傳出來。他站在電梯口，看著那個緩慢往下移動的數字，想著昨晚的事，想著他打給阿嵐的電話。

阿嵐說她需要想一下。她說「我知道你想問的，但我要確認一件事才能答你」。然後她說她明天會有答案。

他在等她的消息。

手機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陌生號碼，不是之前那幾個他見過的格式，是另一個，本地號碼，但他從來沒有存過。

他接了。

「梁先生，」那個聲音說，普通話口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陳生而家喺安全嘅地方。佢話多謝你。」

電話掛了。

梁朗站在電梯口，手機還拿著，感覺到某種東西在他腦子裡轉了一下，但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

電梯門開了。

他沒有進去。

電梯等了幾秒，門關上了，發出一聲悶響，然後繼續往上走，往某個不是他的樓層去。

陳sir還活著。

陳sir在某個「安全的地方」。

他站在那個電梯口，把那句話過了一遍——「陳生而家喺安全嘅地方。佢話多謝你。」

多謝他什麼？

他沒有替陳sir做過任何事——他只是在碼頭那晚逃跑了，逃回深水埗，把錢塞進床墊底下，然後繼續跑外賣。他沒有替陳sir報警，沒有替他找人，沒有做任何一件可以被稱為「幫了他」的事。

陳sir說多謝他，謝的是什麼？

謝他沒有把陳sir賣出去？謝他沒有跟警察說陳sir是誰？謝他在被普通話男人問「你知陳生係邊個人」的時候，說了「唔知」？

可能是這樣。

「唔知」這兩個字，保護了陳sir。

不是因為他有意這樣做，是因為他本來就不知道。

電梯又下來了，門開了，他這次進去，按了八樓，站在電梯裡，看著電梯門關上，看著數字慢慢往上跳。

他想起陳sir第一次見他的樣子。

那是在榮記茶餐廳，阿哲帶他去，陳sir坐在靠後的那張桌，西裝，但是那種穿久了有點鬆的西裝，普通話口音，說「我有啲嘢要送，你幫我，我幫你」。那時候梁朗看著他，覺得他是一個很普通的中年商人，不像好人，但也不像壞人，只是某種在某個灰色地帶生存的人。

他想起陳sir在北河街停車場說的那句話——「你唔好怪我，呢單嘢，我都係冇得揀」，說完那句話，他的眼角有一道傷痕，那道傷痕以前沒有，梁朗那時候看見了，但沒有問。

他想起陳sir說「唔好回頭望」，說完之後，梁朗走到停車場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陳sir還坐在車裡，兩手放在方向盤上，沒有動。

陳sir，是整件事的起點。

如果沒有陳sir，他不會去觀塘，不會去羅便臣道，不會去碼頭，不會差點死在那個地方，不會有那張照片，不會有那一萬塊從床墊底下消失。

如果沒有陳sir，他現在可能只是一個4.7分的外賣仔，每天跑幾十單，想著怎麼交下個月的租，不多也不少。

電梯到了，門開了，他走出去，找到那個門牌，按了門鈴。

裡面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鎖打開的聲音，門開了，是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中年女人，她接過外賣，說了句謝謝，門就關上了。

梁朗按著外賣箱，走回電梯口，等電梯。

他想著那個普通話口音——「陳生而家喺安全嘅地方」。

普通話口音。

那個打電話來的人，說普通話。

碼頭那晚的普通話男人，說普通話。

陌生號碼，說普通話。

這三個聲音，是同一個人嗎？還是同一個系統裡的不同人，都說普通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人想讓他知道，陳sir還活著，在某個安全的地方。

這個消息，對他來說，是什麼意思？

是讓他放心？是讓他閉嘴？是讓他知道，如果他繼續配合，他也可以「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還是，只是陳sir真的讓人帶個話過來，說一聲多謝？

電梯來了，他進去，往下走。

他回到樓下，坐在機車上，沒有立即接下一單。

油麻地的街道，這個時候下午兩點多，比深水埗稍微安靜一點，但那種安靜不是平靜，是某種讓他覺得熟悉的、像是某種表面之下有東西在動的安靜。

他想起碼頭那晚，他在這個方向的某個地方，走進一條窄巷，走進一個廢棄貨倉，被迫坐在一張生鏽的鐵椅上。

那晚他逃出來了。

陳sir沒有逃，但陳sir還活著，在某個安全的地方。

他把那兩件事放在一起，想了一下，然後拿起手機，發訊息給阿哲：

陳sir冇死，有人打電話話我知。

他等了幾秒。

阿哲的回覆很快：我知。

梁朗愣了一下。

他輸入：你點知？

阿哲回：因為係我叫人打畀你。

梁朗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因為係我叫人打畀你。

阿哲知道陳sir還活著。

阿哲知道，但他一直沒有說。

那個打電話來的普通話男人，是阿哲叫他打的。

梁朗的手指停在手機屏幕上，他想輸入「你點解唔早啲話我知」，但他輸入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他想，阿哲有他自己的原因，就像他有他自己的原因沒有跟阿哲說某些事。

大家都有話沒有說，大家都在某個他看不清楚的地方，把一些東西壓著。

他最後輸入：幾時得閒，我哋傾下。

阿哲回：聽晚，鋪位。

梁朗把手機收起來，打開外賣app，接了下一單。

取餐地點廟街某間粥店，送餐地點佐敦，預計收入三十二塊。

他發動機車，駛進油麻地下午的街道裡。

他騎過廟街，看見收攤後的排檔，地上有幾個被遺忘的塑料袋，一個流浪漢睡在街角，手旁邊放著一個空了的紙杯。

他想起第一次來油麻地送碼頭那個黑包，在凌晨的廟街，那些排檔都關著，地上還有白天留下的果皮。

那個晚上，他以為他只是送一個包，以為五萬塊可以讓他和他媽媽暫時喘口氣。

他沒有想到，那個晚上是一條線，把他拉進了一張他現在還在的網裡。

陳sir活著。

這個消息，應該讓他鬆了一口氣，但他沒有。

他只是感覺到，這張網，比他想像的更複雜，而他，比他想像的，更深地在那張網裡。

【作者話】

「陳生而家喺安全嘅地方。佢話多謝你。」

這幾個字，是整個第一篇最大的鉤子的回收。

梁朗在碼頭那晚說「唔知陳sir係邊個」，這個「唔知」，意外地保護了陳sir。

不是英雄主義，只是他真的不知道，而那個「不知道」，在那個時刻，成了一種保護。

阿哲知道陳sir還活著，但他一直沒說。

這不是欺騙，是阿哲的保護方式——他知道如果早說，可能讓梁朗做出某個讓自己更危險的決定。

「因為係我叫人打畀你。」

這行字，讓梁朗意識到，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阿哲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做著某些事。

就像梁朗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沒有告訴阿哲某些事。

這張網裡的每個人，都有一些話沒有說，都有一些事在獨自扛著。

這個城市，就是這樣讓人困著的。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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