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69章｜天花板

同日深夜。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5rWTuHGjb
深水埗，劏房，晚上十一點。

梁朗回到劏房，沒有開燈，直接躺在床上。

走廊的燈管還在閃，那道光從門縫透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條細細的光帶，一閃一滅，像是某種不穩定的訊號，在說一件它自己也說不清楚的事。

他盯著天花板那條水漬。

那條水漬又長了一點，他不確定是不是他的錯覺，但今晚那條形狀，像是往右邊延伸了一點，像是在往一個他說不清楚是哪裡的方向，慢慢地、不停地前進。

他躺著，沒有動，讓天花板就那樣在他眼前。

他想起他在研究室門口說的那句話。

「如果你最後決定交，我希望你係因為你真係覺得係對嘅，唔係因為你驚。」

說完那句話，走出港大的時候，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他有沒有資格說這句話？

他騎車回深水埗，想了整條路。

他做過多少次「因為驚」的決定？

接陳sir的第一單，是因為驚——驚下個月的租金交不上，驚媽媽的藥費又要差幾百塊，驚自己的外賣評分再跌下去，平台會扣他的單。那一次，他有沒有覺得「這件事係對嘅」？沒有。他只是覺得「唔做會更差」。

去碼頭那晚，也是因為驚——驚床墊底下的錢永遠不夠用，驚如果他說不，陳sir就不再找他，驚五萬塊這個數字代表他再也找不到第二個機會。那一次，他有沒有覺得「這件事係對嘅」？也沒有。他只是覺得，五萬塊，比「對不對」更重要。

幫阿哲拿三十萬——他那時候對自己說，是因為阿哲是他同學，是因為「如果我都唔幫佢，邊個會幫」，但他現在誠實地想，那裡面有多少是因為真的覺得對，有多少是因為驚——驚阿哲出事，驚有一天輪到他，沒有人幫他。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說的那些理由，和他做的決定，有時候不是同一件事。

所以他有沒有資格說，「我希望你係因為對，唔係因為驚」？

他躺在床上，想著這個問題，想了很久。

想到最後，他覺得，可能沒有。

他沒有資格。

一個一直因為驚而活著的人，去希望另一個人不要因為驚而做決定——這件事本身，有某種說不清楚的諷刺，像是一個從來沒有游過泳的人，告訴另一個人應該怎麼游。

但他說了。

他說的時候，是真心的。

他想讓她有那個他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的東西——因為對而選擇，而不是因為沒有選擇。

他想起她說「我係認真嘅，嗰陣我話嗰啲，係認真嘅」。

他說「認真唔代表做得到」。

但他說完那句話之後，他站在研究室裡，看著她，感覺到某種東西讓他很難受——不是因為她說謊，是因為她沒有說謊。她是認真的，她一直是認真的。她去深水埗做田野，用四支筆記下那些話，說「系統會忽略你，但我唔會」，說「你唔只係研究對象」——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她是認真的，每一句都是。

問題是，認真不夠。

在這個城市裡，認真的人，很多時候沒有能力做到他們認真想做的事，因為這個城市有它自己的重量，有它自己的系統，有它自己決定誰能做什麼的方式，而那個方式，跟你認不認真沒有關係。

他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認真地想過離開外賣，認真地想過有一天不再送黑包，認真地想過有一天能用床墊底下那些錢做一件他真的想做的事。

但他還在跑外賣，還在被人跟蹤，還在想著那筆他不敢用的錢。

認真，不夠。

走廊的燈管閃了一下，那道光在地板上的光帶，一暗一亮，然後又回到那個不穩定的、滋滋作響的閃爍。

隔壁陳叔沒有咳嗽，樓下那對夫婦的電視也停了，這棟樓難得安靜，只有那個燈管，還有遠處偶爾一輛夜班車的引擎聲，低沉，然後消失。

梁朗繼續盯著天花板。

他想，他和程穎，在很多地方是一樣的——都困住了，都有話說不出來，都在一個比自己更大的東西裡，找一個說不清楚叫什麼的出口。

但他們面對的代價不一樣。

她面對的代價，是論文，是學術前途，是黃教授，是那份合約。

他面對的代價，可能是命。

不是說他確定有人要他的命，是說，如果那個問號後面的人決定他不再有用，或者決定他知道得太多，那個代價，跟論文不在同一個重量上。

他不怪她諗緊自己的論文。

他只是，突然意識到，他們站在不同的地方，看著同一件事。

手機震了一下。

他側過身，拿起來看，是程穎：

我跟黃教授要了一個禮拜。我想確認一件事。

他回：咩事？

她回覆得很快：

*如果我拒絕，佢哋係咪真係已經有辦法攞到你嘅資料？

梁朗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問的是一個很具體的問題——如果她拒絕，基金會有沒有其他方式拿到他的資料，拿到她的田野記錄，拿到那段錄音。

他不知道答案。

他知道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阿嵐——她在灣仔酒吧做樓面，阿哲說她見過基金會相關的人，說她有一段錄音，一個喝醉了的人說過「標記名單」「城市清理」。阿嵐在那個世界裡待了很久，她看見過很多東西，她可能知道那些人有什麼能力，用什麼方式做事。

但他沒有阿嵐的聯絡。

他只有阿哲。

他打開阿哲的對話視窗，輸入：

阿哲，你識得阿嵐，佢係咪知道基金會嗰批人有幾多能力攞到唔屬於佢哋嘅資料？

他看著那行字，停了一下，按下發送。

阿哲的回覆比他預期的快：你想問佢？

他回：係。

阿哲說：好，我幫你問。但佢有時候唔係咁容易開口，你要有心理準備。

梁朗回：我知。多謝。

他把手機放回枕頭旁邊，重新躺下來，盯著那條天花板的水漬。

那條水漬還在，還在長，還是那個形狀，像是某種他沒辦法阻止的、慢慢發生的事。

他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阿嵐會說什麼。

他不知道程穎最後會做什麼決定。

他不知道那個問號後面是誰，不知道那一萬塊是誰拿走的，不知道陌生號碼還會不會發下一條訊息，不知道灰色私家車什麼時候會再出現。

他知道的太少，不知道的太多。

但他今天做了一件事——他去了港大，站在那個他不屬於的地方，說了他想說的話，然後回來了。

他沒有因為驚而什麼都不做。

這算不算「因為覺得對」而做的決定，他也不確定。

但他做了。

走廊的燈管還在閃，滋滋的聲音還在，一閃一滅。

窗外，深水埗的夜還在繼續。

梁朗閉著眼睛，等著睡著，等著明天，等著阿哲告訴他阿嵐說了什麼。

【作者話】

「一個一直因為驚而活著的人，去希望另一個人不要因為驚而做決定。」

這是這一章最讓我想寫的東西。

梁朗說了那句話，然後他問自己有沒有資格說。

他沒有給自己一個確定的答案，但他說了，因為他是真心的。

這種矛盾——你自己做不到，但你還是希望別人做到——不是虛偽，是某種對自己沒有辦法改變的事的遺憾，還有對另一個人的、帶著那種遺憾的期望。

程穎問「如果我拒絕，佢哋係咪真係已經有辦法攞到你嘅資料」，這個問題說明她在認真想那個決定——不是在找理由拒絕，是在想清楚，她拒絕能保護什麼，不能保護什麼。

梁朗找阿哲問阿嵐，是因為阿嵐在那個世界裡看見過更多。

他今天做了他能做的事。

不多，不夠，但有。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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