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68章｜裂痕

2026年5月中旬，下午。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TkNKhOHI4
港大本部，研究室，下午三點半。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0XitNFzpi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RN9hYvlLo

梁朗站在研究室裡，看著程穎。

她沒有說「係」，也沒有說「唔係」。

那個沉默，讓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慢慢沉下去——不是因為她不回答，是因為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所以你係覺得，你做咩都冇用？」他問。

「唔係冇用，」程穎說，她的語氣很穩，但眼神裡有某種東西在移動，「係……我唔知道邊個選擇傷害最少。」

「傷害最少。」

梁朗重複了這幾個字，語氣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覺得那個平是某種用力維持的東西。

「你係咪諗緊，如果你拒絕合約，你嘅論文會點，你嘅學術前途會點？」

程穎停了一下，然後說：「都諗緊。係，我都諗緊我自己。」

她沒有迴避，這讓他有點意外，但也讓那個「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沉下去」的感覺更重了。

梁朗點了點頭。

「你應該諗，」他說，「你嘅嘢係你嘅，我唔係叫你唔好諗自己。」

程穎想說什麼，嘴動了一下，然後停住了，像是說到一半，發現那句話說出來不對，就把它吞回去了。

梁朗等了幾秒，然後說：

「但係你叫咗我信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還是很平，但他感覺到那種平需要他用力。「你話『會幫我』，你話『系統會忽略你，但我唔會』。我信咗你，我告訴咗你碼頭嘅事，告訴咗你陳sir，告訴咗你嗰張照片。」

他停了一下。

那個停頓，不是因為他要想什麼，是因為他說完那幾句話之後，他自己也感覺到，那些話比他預期的更重。

「我唔係怪你，」他說，「我只係想知道，你話嗰啲，係唔係真嘅。」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eI3Qi3cNZ

程穎聽完那幾句話，感覺到某種東西在胸口收緊。

不是委屈，不是憤怒——委屈和憤怒，她還能處理，因為委屈和憤怒，她可以說「你唔明白」，她可以辯解。

但他說的是對的。

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她沒有辦法反駁，因為她自己也不確定，她說過的那些話，到底有多真。

「我係認真嘅，」她說，「嗰陣我話嗰啲，係認真嘅。」

「我知道你認真，」梁朗說，「但認真唔代表做得到。」

那句話，刺得她停了一下。刺得她沒有辦法繼續說「我係認真嘅」，因為他說的是另一件事——認真是一種態度，做得到是一種能力，這兩件事不一樣。

她以為她一直以來說的，是「我會做到」。

但他讓她意識到，她可能只是說了「我很認真」。

「我仲未決定，」她說，「我仲有時間。」

「幾多時間？」

她沒有回答。

因為她知道，時間不多了。黃教授說「這個禮拜內」，那是幾天前說的，這個禮拜快到了。基金會那邊在等，合約在抽屜裡，每多放一天，那份合約就多一天等著她的簽名。

而梁朗站在她面前，問她「幾多時間」，她說不出口，因為說了，就代表她承認，那個時間，比她想的更少。

「你希望我點做？」她問他。

她說完，立刻覺得這個問題問得不對——她在把一個她自己的問題，拋給他。他不應該替她決定，他也沒有立場替她決定。

梁朗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他說：「我唔知。因為我唔知你交咗資料之後，佢哋會點用。我唔知唔交，係咪真係有用。我唔知你嘅論文對你有幾重要。我

唔知好多嘢。」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手放在門框上，回頭看她。

「但係我知道一件事，」他說，「如果你最後決定交，我希望你係因為你真係覺得係對嘅，唔係因為你驚。」

然後他走出去了。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研究室裡又靜了下來。

程穎站在椅子旁邊，沒有坐下來，只是站著，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她想叫住他，但她不知道叫住了要說什麼——要說「我唔係因為驚」？但她不確定這是不是真的。要說「我會做正確的選擇」？但她不確定什麼是正確的。

她只是站著，讓那句話留在房間裡。

如果你最後決定交，我希望你係因為你真係覺得係對嘅，唔係因為你驚。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qy3uRydtl

她在研究室裡站了幾分鐘，然後她走出去。

她站在圖書館門口的石級上，看見梁朗的背影，他正在往校門口方向走。他沒有回頭，走得很穩，像是一個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人——或者，像是一個選擇了不回頭的人。

她想叫住他，但她不知道叫住了要說什麼，所以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走過那片草地，走過那條石路，走出港大的校門，走進薄扶林道的陽光裡，然後消失在那道光裡。

她站在石級上，吹著風，想著他走進來、站在她的研究室裡的樣子。

她記得他第一次來港大，是作為她的受訪者，穿著FoodGo的背心，手裡拿著外賣箱，站在那個石牆旁邊，看起來像是不屬於這個地方的人。

他今天沒有穿FoodGo的背心，沒有拿外賣箱，但他還是不屬於這個地方——那種「不屬於」，是這個地方有一種氣氛，那種氣氛假設你有某種他沒有的東西。

但他走進來過。

他說過話。

他信任過她。

她拿出那本灰色的筆記本，站在石級上，翻到鉛筆欄的新一頁，寫：

他說「如果你最後決定交，我希望你係因為你真係覺得係對嘅，唔係因為你驚」。我想擦掉這行字，因為它讓我很難受。

她停了一下，繼續寫：

但我沒有擦，因為它是真的。它讓我難受，因為它說的是我還沒有做到的事——我還不知道我的決定，是因為對，還是因為驚。

她看著那幾行字，沒有擦。

她合上筆記本，走回研究室。

研究室還是那個樣子，一張書桌，一個書架，一張椅子，四支筆排在本子旁邊，電腦的螢幕還亮著，顯示著那個倒三角形的結構圖。

她走到書桌前，打開那個抽屜。

那份三十二頁的合約，還在裡面，整齊地疊著，沒有簽，也沒有扔。

她盯著它看了很久。

梁朗說「如果你最後決定交，我希望你係因為你真係覺得係對嘅，唔係因為你驚」。

她想，她現在的狀態，是什麼？

是覺得交是對的？不是。

是驚？

她在想這個問題的時候，感覺到那個抽屜裡的合約，那個問題本身，那個倒三角形，黃教授的臉，鄭先生的一秒鐘停頓——全部壓在一起，壓在那個問題上。

她把抽屜關上。

她坐回椅子，打開電腦，新建一封電郵，收件人：黃教授。

她在主題欄輸入：關於城市研究基金會合作事宜——延期考慮申請

然後她在正文裡寫：

黃教授，我需要再一個禮拜考慮時間。我有一些條款想與基金會進一步確認，以確保合作協議符合學術倫理要求。

她看著那封電郵，看了很久。

一個禮拜。

這是她能要求的、最後的時間。

她知道，一個禮拜之後，她必須給一個答案——不能再「仲未決定」，不能再「需要時間」，那個時間會到的。

但她需要那個禮拜。

不是為了找到一個更好的答案，是為了確認，她做出答案的時候，是因為她真的覺得對，而不是因為她驚。

她按下發送。

電郵飛出去了，帶著那個一個禮拜的申請，帶著她還沒有的答案，帶著梁朗那句話的重量。

她關上電腦，把那本灰色筆記本放回帆布包，把四支筆收好。

研究室裡只剩下空調的嗡嗡聲。

【作者話】

「認真唔代表做得到。」

這句話是這一章裂痕的核心。

梁朗不是在指責她，他是在說一個事實——認真是意願，做得到是能力，這兩件事不總是同時存在的。

程穎說「我係認真嘅」，她說的是真話。但梁朗說的也是真話——認真，不代表她最後會做到她說過的那些事。

裂痕，不是因為有人說謊，是因為兩個人同時說了真話，而那兩個真話之間，有一個缺口。

程穎要了一個禮拜。

不是為了找到答案，是為了確認，她的答案不是因為驚。

這個區別，她從梁朗那裡學到的。

—— 作者

ns216.73.216.2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