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67章｜港大門口

下午。港大本部校園，下午三點。

梁朗把機車停在薄扶林道路邊，鎖好，摘下頭盔掛在手把上，然後站在那裡，看著港大的校門，停了幾秒。

他來過港大幾次——送外賣，取餐，停在校門口等，然後走進去，找到地址，交了東西，走出來。

但那幾次，他都是外賣仔，他有一個理由在這裡。

今天，他沒有外賣要送。

他走進校門，沿著那條他送外賣時走過的路，往研究室樓的方向走。校園裡的路很寬，兩側是那種很老的石頭建築，外牆上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爬在石縫裡，把那些石頭包裹著，讓那些建築看起來像是從地裡長出來的，而不是人建的。草地上有幾個學生坐著，有人在看書，有人在說話，有人只是躺著，把手臂蓋在臉上，讓陽光曬在身上。

梁朗走過去，沒有停，但他意識到一件事——他在這裡，格格不入。不是因為他的衣服，不是因為他的頭盔放在機車上，是某種更難說清楚的東西。這個地方有一種氣氛，一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氣氛，而他走進來，感覺像是走進了一個他沒有被邀請進去的房間。

他低著頭，繼續往前走。

研究室在四樓，走廊很安靜，兩側是一排一排緊閉的辦公室門，偶爾有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傳來，然後消失。他找到程穎的研究室，門口釘著一塊小牌，上面印著她的名字和「研究生研究室A407」幾個字。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塊牌子，看了幾秒。他想，她每天都走進這扇門，坐在裡面，用四支筆整理那些她在深水埗街頭聽到的話，把那些話變成某種學術語言，放進某個她的系統裡。他每天跑外賣，在深水埗的街道上騎來騎去。兩個人，兩個世界，但他說過的話，在她的本子裡。

他敲了敲門。

門開了。

程穎看見他，愣了一下——那個愣是很短的，不到一秒，但梁朗看見了，那個愣不是意外，是某種她沒有準備好的感覺，像是她知道他可能會來，但真的看見他站在這裡，還是有點不一樣。

「你嚟做咩？」她說。

「我想問你一件事，」梁朗說，「但唔想用電話。」

她往旁邊讓了一步，把門開得更大了。

「入嚟。」

研究室很小，比他想像中更小。一張書桌，桌上有電腦，有幾疊打印出來的資料，有四支筆排好在本子旁邊。一個書架，書很多，排得很整齊，書脊上有些書的名字他看不懂。還有一張椅子，就一張，在書桌前。

梁朗走進去，站著，因為只有一張椅子，那是她的。他在這個空間裡站著，感覺到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更強了——不是不舒服，是一種「你知道自己不屬於這裡，但你還是在這裡」的清醒。

程穎坐回她的椅子，看著他，等他說。

「你上次話『有啲印象』，」梁朗說，「係咩印象？」

程穎的臉色變了一下。

不是驚訝，是那種「你問到了一個我一直在想的問題」的反應，一種她想過但還沒有說出來、現在被人先問出來了的反應。

「你係咪已經查過？」她問。

「唔係我查，」梁朗說，「阿哲話佢。佢通過以前夜場嘅人脈，打聽到碼頭那晚嘅金主，跟一個城市重建投資嘅機構有關。名字有兩個字跟你個基金會一樣。」

程穎沉默了幾秒。

她轉過身，打開電腦，在幾個文件夾裡找了一下，找到那個她花了三天查出來的結構圖，那個倒三角形，然後把螢幕轉過來，讓梁朗看。

梁朗走近了幾步，站在書桌旁邊，看著那個圖。

倒三角形，最底層是她，往上是基金會，再往上是慈善基金，再往上是投資基金，再往上是開曼群島的顧問公司，再往上是一個問號。

他看著那個問號，看了很久。

「最頂嗰個問號，」他說，「係咪就係嗰個機構？」

「我唔確定，」程穎說，「但係……可能係。我查到GHC Advisory Limited就查唔入去，後面嘅人係誰，我睇唔到。但係如果阿哲聽到嘅係真的，那個問號背後，跟城市重建投資有關係，咁這個圖就開始有意思了。」

梁朗看著那個倒三角形，腦子裡把幾件事串起來——

碼頭那晚，黑包，五萬塊，普通話男人說的「你係個好棋子」。

基金會，鄭先生，那份合約，「識別弱勢社群」。

床墊底下少了的錢，陌生號碼，灰色私家車，阿哲鋪子對面站著的人。

這些事，原本在他腦子裡是分開的，但現在，那個倒三角形把它們擺在同一個平面上，讓他看見，它們可能不是分開的，它們可能是同一張網的不同部分。

他想起普通話男人說的「你係個好棋子，因為你冇諗法」。

他現在有諗法了——他知道那張網的一部分形狀了。

但知道了，不一定代表能脫身。

「你有冇諗過，」他說，「唔理佢，直接拒絕合約？」

程穎停了很久，說：「我諗過。但係如果我拒絕，佢哋可能會用其他方式攞到資料。」

「所以，」梁朗說，「你係咪想話畀我聽，唔管你點決定，結果都係一樣？」

她看著他，沒有說「係」，也沒有說「唔係」。

研究室裡很靜，走廊外偶爾有腳步聲，然後消失。

【作者話】

梁朗第一次主動去找程穎，帶著阿哲打聽到的那個名字。

他問的不是「我可以怎麼辦」，他問的是「你知道多少」——因為他知道，在這件事裡，她知道的，跟他知道的，是同一張圖的不同部分。

那個倒三角形，把兩個世界——深水埗的外賣仔，和港大的研究生——放在同一個平面上看，讓他們兩個都第一次，看見了那張網的一部分形狀。

章末那個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更重。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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