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66章｜擦不擦

2026年5月中旬，深夜。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tLj3Nwwm0
港大本部，學生宿舍，書桌前，凌晨十二點。

程穎把那個橡皮擦拿起來，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

已經是第三次了。

她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著那本灰色封面的筆記本，翻到最新的幾頁，鉛筆字密密麻麻，有些字寫得很重，有些字寫得很輕，像是寫的時候，手的力度就已經說明了她對那些字有多確定。

她有一個習慣——每隔一段時間，她會重讀鉛筆欄，然後決定哪些字留著，哪些字擦掉。

鉛筆是可以擦的。這是她從中學開始就有的系統——感受用鉛筆寫，因為感受會變，因為有些感受說出來之後，你會覺得說多了，覺得太私，覺得不應該讓它留下來。

但今晚她翻開本子，看了很久，橡皮擦拿起來又放下，拿起來又放下。

一個字都擦不下去。

不是因為她不想擦，是因為她知道，每一行她想擦的字，都有一個原因讓她擦不下去。

感覺很正常。但太正常了。

她想擦這行字。

因為它太模糊了，「太正常了」是什麼意思？現在回頭看，像是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直覺，像是她在疑神疑鬼，像是她在為自己的猶豫找一個很虛的理由。

她拿起橡皮擦，在那行字上面比了一下。

然後她想起鄭先生那個一秒鐘的停頓——她說「如果我唔想某啲受訪者被識別」，他停了那一下，然後笑著說「可以商量」。

那個停頓，是真實的。

那個停頓，就是「太正常了」背後那個說不清楚的東西。

她把橡皮擦放下。

深水埗。油麻地。梁朗住深水埗。碼頭在油麻地。

她想擦這行字。

因為它看起來像陰謀論——幾個地名放在一起，就說有關係，任何理性的人看了都可以說她在過度聯想，說她把不相關的事硬要拉在一起，說她的研究者立場已經不客觀。

她拿起橡皮擦，壓在那行字上，準備擦。

然後她想起阿哲說的那個名字——「城市重建投資」，跟「城市研究基金會」，有兩個字相同。

她沒有辦法說這只是巧合。

她把橡皮擦從那行字上移開，放在一邊。

她想，如果她擦掉這行字，她擦掉的不是一個過度聯想，是一個她現在越來越確定的連接。

擦掉它，只是讓她假裝那個連接不存在。

他信任我了。但我正在做一件可能傷害他的事。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沒有拿起橡皮擦。

這行字，她不想擦，但她很想擦。

不想擦，因為它是真的——他信任她，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很想擦，因為看見它，就要面對它——她知道她在做一件可能傷害他的事，她知道了很久，但她還沒有停下來。

如果她擦掉這行字，她就不用每次翻到這頁的時候，都看見這個事實。

她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橡皮擦。

然後她想起梁朗在明華冰室，說完碼頭那晚的事，說完陳sir，說完那張照片，然後說「我唔想讓人替我決定，我可以同你講咩，唔可以同你講咩」——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但她聽見了那種平靜底下的東西，那種「我終於說出來了」的輕和「但我不知道說了有什麼用」的重，同時壓在那句話裡。

他那樣信任她。

她把手從橡皮擦旁邊移開。

她繼續往下看，看到最後那幾行字，手心開始出汗。

梁朗說「唔想讓人替我決定，我可以同你講咩，唔可以同你講咩」。但如果我交出那份資料，就是讓基金會替他決定，他是不是一個需要被識別和管理的人。

她想擦這行字，非常想擦。

不是因為它不對，是因為它太對了，對到讓她覺得自己無路可走——她看見了問題，她知道了答案，但她還是沒有做那個答案要求她做的事。

這行字讓她覺得自己懦弱。

她拿起橡皮擦，壓在那行字上，壓得很緊，手指有點用力。

然後她想到一件事——

如果她擦掉這行字，她是在保護自己，不讓自己每次看到它的時候都覺得難受。

但難受，是一種提醒。

把提醒擦掉，不代表讓提醒消失，只代表她選擇了不再被提醒。

她的手，慢慢鬆開。

橡皮擦從那行字上滑下來，落在桌面上，發出很輕的聲音。

她沒有擦。

她把橡皮擦推到桌面的角落，像是推遠一點，就能讓它的存在感消失一樣。

然後她坐在那裡，看著那本灰色筆記本，看著那些鉛筆字，想著她為什麼一個字都擦不下去。

不是因為那些字都是她想保留的。

是因為她終於明白，那個擦掉的動作本身，是在告訴她自己——這些感受是可以被抹去的，是不值得留下來的，是可以假裝沒有發生過的。

但那些感受都是真的。

鄭先生的停頓，是真的。

梁朗說「可以」錄音時的聲音，是真的。

她查到那個倒三角形結構圖時的不安，是真的。

她在明華冰室聽他說碼頭那晚、聽他說「我唔想讓人替我決定」時，手放在桌上沒有動、但心裡在動的那個感覺，是真的。

把真實的東西擦掉，不叫修正，叫迴避。

她深吸了一口氣，翻到新的一頁，拿起鉛筆，寫：

我有兩個選擇。一個保護我自己。一個保護他們。

她停了一下，想了一會兒，繼續寫：

但如果我選了保護他們，我可能什麼都保護不了。他們已經有了我電腦的讀取記錄，已經知道我在研究什麼，已經知道深水埗和油麻地有哪些人值得被「識別」。我的拒絕，可能只是讓我自己好受一點，沒有辦法真正保護他們。

寫完這段，她停下來，看著那幾行字，覺得它們很冷靜，冷靜到讓她覺得不像是她寫的——像是某個很理性的人在分析一個跟自己沒有關係的問題。

她把鉛筆放下，盯著那段字，盯了很久。

然後她再次拿起鉛筆，在那段字下面，用力一點，寫：

但如果我選了保護自己，我就不再是我以為的那個人。

她看著這兩行字。

第一行，是理性的——保護他們可能沒有用。

第二行，是她的——但保護自己，讓她失去某個她不想失去的東西。

這兩行字，同時是真的。

它們指向不同的方向。

她沒有辦法讓它們都消失，也沒有辦法讓其中一個比另一個更正確。

她只能選一個，然後接受另一個帶來的代價。

她把橡皮擦拿起來，在那兩行字上面懸著，停了很久。

很長。

長到她的手有點酸了。

然後她把橡皮擦，輕輕地，放進抽屜裡，關上。

不擦了。

留著。

讓它們都在那裡，讓它們都是真的，讓它們都繼續提醒她這是一個沒有完美答案的選擇。

她合上灰色筆記本，把鉛筆放在桌上，關上書桌的燈。

房間在黑暗裡，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點薄光，把地板照出一道很淡的輪廓。

她躺下來，把被子拉上來，閉上眼睛。

她知道，她需要在很短的時間內，做那個決定。

不是一個對的決定，不是一個她不會後悔的決定，只是一個她做了之後，能繼續是她以為的那個人的決定。

黃教授的壓力在。

基金會的催促在。

論文在等待。

合約在抽屜裡。

梁朗的聲音，在那段錄音裡，也在她的記憶裡。

她在黑暗裡，聽著薄扶林道偶爾的車聲，一輛，然後靜了，然後又一輛，然後又靜了。

她不知道她明天會做什麼決定。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剛才把橡皮擦放進抽屜，不是因為她決定了保護他們，是因為她決定了，不讓自己迴避那個選擇的重量。

這不是答案。

但這是她今晚能做到的，最誠實的事。

【作者話】

「擦不擦」這個問題，不是一個關於鉛筆字的問題。

是一個關於她要不要誠實面對自己的問題。

這一章最難寫的部分，是那個橡皮擦——她每次拿起來，都有一個讓她放下去的理由。不是因為她很堅強，是因為每一行字背後，都有一個她沒辦法迴避的真實。

她最後把橡皮擦放進抽屜，不是勝利，不是做了決定，是她終於停止試圖讓自己好受一點。

讓那些字留著，讓那個重量留著，讓她繼續感覺到那個重量——這是她今晚能做的，最誠實的事。

章末兩行鉛筆字並列：

「保護他們可能什麼都保護不了。」

「但如果我選了保護自己，我就不再是我以為的那個人。」

她沒有擦任何一行。

因為她不想假裝那個矛盾不存在。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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