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65章｜同一個名字

2026年5月中旬，傍晚。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2swZbnHX9
深水埗，桂林街，「哲記小食」，傍晚六點。

梁朗收完最後一單，把機車停在桂林街路邊，鎖好，走進哲記小食。

阿哲的店很小，就像他說過的——四張桌，一個廚房，一個收銀台，還有門口那塊手寫的招牌，字體有點歪，是阿哲自己寫的，他說「叫師傅寫要錢，自己寫有感情」。

店裡現在只有一個客人，是個老伯，坐在最靠窗的那張桌，把報紙攤開，正在看馬經，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奶茶。

梁朗走進去，老伯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報紙。

廚房裡傳來油鍋的聲音，滋滋滋，然後是什麼東西被放進油鍋裡的那一聲，像是某種宣告。一股炸東西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混著桂林街傍晚的空氣，有點溫暖，有點油膩，但讓人覺得這個地方是真實的，是活著的。

「阿哲，」梁朗在廚房門口叫了一聲。

阿哲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等陣，魚蛋快好。」

梁朗在靠牆的那張桌坐下，把帽子摘下來，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的桂林街。

傍晚六點的桂林街，街燈剛亮起來，把街道照得有點橙黃，這個時候剛剛過了下班高峰期，街上的人不算多，幾個帶著書包的學生，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一個拉著購物車的老婆婆。

很普通的街道，很普通的傍晚。

阿哲端著一碟剛炸好的魚蛋從廚房出來，放在梁朗桌上，然後去廚房拿了兩杯熱奶茶，在梁朗對面坐下。

「你今日喺路上打嚟話俾人跟住，」阿哲說，「返嚟詳細講。」

梁朗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灰色私家車，砵蘭街的測試，那輛車走的是平行路線，還有阿哲說的「不只你一個」之後，他腦子裡浮現的那個更大的圖像。

阿哲聽著，沒有打斷，只是偶爾點頭。

說完，梁朗喝了口奶茶，等阿哲說話。

阿哲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有件事要話你知。」

「咩事？」

「我上個禮拜，通過以前夜場嘅人脈，打聽到一件事。」阿哲說，「碼頭嗰晚，收貨嗰幾個人，背後嘅金主，跟一個喺香港做城市重建投資嘅機構有關。」

梁朗放下奶茶杯，「係哪個機構？」

阿哲說了那個名字。

梁朗聽完，停了一下。

那個名字，有三個字，跟程穎說的「城市研究基金會」，有兩個字相同。

不是完全相同，不是同一個機構，但有兩個字——「城市」——是一樣的。

「係咪同一個？」梁朗問。

「我唔確定，」阿哲說，「可能係，可能係關連機構，可能係用咗相似嘅名字但其實唔同嘅人。可能係巧合。」

他停了一下。

「但係呢個城市，通常冇咁多巧合。」

梁朗看著那碟魚蛋，魚蛋的表面還有油光，冒著熱氣，但他沒有動。

他在想那兩個字——「城市」。

城市重建投資。

城市研究基金會。

城市，這兩個字，在香港很普通，多少個機構的名字裡都有「城市」，就像多少個地方的名字裡都有「香港」一樣。

但他想起程穎查到的那個倒三角形，想起那個在開曼群島登記的顧問公司，想起那個問號後面的人——程穎說她查不進去，查到GHC Advisory Limited就沒有了，後面是看不見的。

如果看不見的那個後面，有一個名字，那個名字跟「城市重建投資」有關，跟碼頭那晚的黑包有關，跟他床墊底下少了的一萬塊有關——

他不敢把這個想法想完。

因為如果想完了，他不知道他能怎麼辦。

【阿哲短視角】

阿哲坐在梁朗對面，看著他低頭想事情的樣子。

他回到廚房，把另一批魚蛋放進油鍋，滋滋滋的聲音蓋住了店裡的安靜。

他看著油鍋，想著那個名字。

他離開夜場，是因為他以為他能從那個世界脫身——拿回三十萬，開一間小食店，早上買菜，中午開檔，傍晚關門，這樣的生活。

但那個世界好像跟了出來。

不是明顯的跟蹤，不是有人衝進店裡威脅他，不是電話打過來叫他做什麼，是一種更難處理的東西——像是氣味，你走到哪裡，它就跟到哪裡，你看不見它，但你知道它在。

那個站在夜場對面巴士站的人，三件不同的外套，同一個位置。

那個名字，兩個字跟碼頭那晚有關，兩個字跟程穎的基金會有關。

他打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他以為只是一個普通的消息，只是想多知道一點，好讓自己更安全。

但現在他把那個名字告訴了梁朗，他想，他不知道這是讓梁朗更安全，還是讓事情更複雜。

有時候，知道了，不一定比不知道好。

但不知道，又讓他睡不著。

油鍋裡的魚蛋慢慢變成金黃色，他用漏勺把它們撈起來，放在廚房紙上，讓油瀝掉，然後端出去，放到自己桌上那個空碟裡。

他坐回去，看著梁朗，梁朗還是低著頭，沒有說話。

他想說「我唔應該打聽嗰件事」，但說了也沒用。

他想說「可能只係巧合」，但他說過了，而且他自己也不信。

他只是說：「魚蛋涼咗就唔好食。」

【回到梁朗視角】

梁朗抬起頭，看了阿哲一眼，然後拿起一顆魚蛋，放進嘴裡。

外脆內軟，有點鹹，帶著油炸的香味。

「好食，」他說。

「係囉，」阿哲說，「我用咗一個月先搵到呢個配方。」

兩個人沒有繼續說剛才的話，只是各自吃魚蛋，各自喝奶茶，看著窗外的桂林街慢慢暗下去，街燈越來越亮。

老伯那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報紙折好，放在桌上，喝完奶茶，站起來，把椅子輕輕推回桌底，走出去，門口的鈴鐺發出一聲輕響，然後安靜了。

店裡只剩下他們兩個。

梁朗看著那個空了的座位，想，老伯剛才在看馬經，他不知道有輛灰色私家車在記錄他，不知道有個名字連接了碼頭和基金會，他只是來吃東西，看報紙，然後回家。

梁朗羨慕他。

不是羨慕他的生活，是羨慕他的不知道。

有些事，你知道了，就沒辦法不知道了。

他看著阿哲：「你打聽到嗰個名字，係通過邊個？」

「以前夜場嘅一個女仔，」阿哲說，「佢識得識得識得嗰邊嘅人，輾轉傳過嚟，唔係第一手嘅消息。所以我先話唔確定。」

「佢可唔可以再查深一點？」

阿哲搖頭，「我唔想叫佢再查，佢已經幫咗我好多。而且愈查，佢愈危險。」

梁朗點頭，沒有再問。

傍晚六點半，他離開哲記小食，站在桂林街的傍晚裡。

天空是橙灰色的，街燈已經全部亮起來了，把街道照得很均勻，那種橙黃色的光，讓一切看起來都柔和一點，但也讓一切看起來都有點模糊，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橙黃色的光掩蓋著，讓你看不清楚。

他拿起手機，打開程穎的對話視窗，看著她上次發來的：有，點解？

他輸入：聽日見面，我有嘢想問你。

他看著那行字，停了一下，又刪掉了。

太模糊了。說「有嘢想問」，她會擔心，會想太多，會在見面之前一直在想他要問什麼。

他重新輸入：

聽日見面，你有冇聽過一個城市重建投資機構？

他按下發送，然後等著。

程穎的回覆很快，比他預期的更快：

有啲印象。係咩嚟？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有啲印象。」

她知道。

或者說，她聽過那個名字，在某個她記得但說不清楚是哪裡的地方，那個名字出現過。

他想起那個倒三角形——基金會，慈善基金，投資基金，開曼群島的顧問公司，問號。

如果那個問號後面，是某個跟「城市重建投資」有關的人，如果那個人，同時跟碼頭那晚的黑包有關——

那幅圖，開始有了一點輪廓，但他還看不清楚全貌。

他沒有立即回覆程穎，只是盯著她說的「有啲印象，係咩嚟」，感覺到某些碎片正在慢慢靠近彼此，像是拼圖的幾塊，在桌面上滑動，快要拼在一起，但還沒有。

街燈把他的影子投在桂林街的地上，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那條他每天都在騎的街道，延伸到某個他還看不見的地方。

【作者話】

「城市」這兩個字。

城市重建投資。城市研究基金會。

兩個名字，兩個字相同。

阿哲說「呢個城市，通常冇咁多巧合」，這句話是這一章的核心。

我沒有讓那個名字完全一樣，因為如果完全一樣，懸念就消失了——讀者會立即說「就是同一個機構」，然後故事就往前跑了。

但兩個字相同，讓讀者和梁朗都站在同一個位置——覺得有關係，但說不確定，看見了輪廓，但還看不見全貌。

阿哲短視角裡，那句「有時候，知道了，不一定比不知道好。但不知道，又讓他睡不著」，是這個故事裡很多角色的共同處境。

程穎知道了基金會，睡不著。

梁朗知道了碼頭，睡不著。

阿哲知道了那個名字，睡不著。

這個城市裡，有太多事是你不應該知道、但你已經知道了的事。

而你知道了之後，就沒有辦法不知道了。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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