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64章｜灰色私家車，再次

2026年5月中旬，下午。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HGROuwo5
深水埗至旺角，外賣路線上，下午兩點半。

梁朗在彌敦道等紅燈。

這是今天的第六單，取餐地點在旺角某間快餐店，送餐地點在太子，預計收入三十八塊。很普通的一單，很普通的路線，他每個禮拜至少跑這條路三四次，熟悉到他閉著眼睛都能知道哪個路口的燈最長，哪條路最容易塞車。

紅燈亮著，他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後視鏡——確認後面沒有車太靠近，確認外賣箱固定好了，確認他可以安全起步。

然後他看見了那輛車。

灰色私家車，停在他後面三輛車的位置。

車牌不同——他記得碼頭那晚之後的那輛，KX開頭，這輛是LB開頭。

但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那種「跟著你但不靠近你」的感覺，像是某個人知道你什麼時候會警覺，所以永遠保持在你剛好不會確定的距離——近到它能看見你，遠到你沒辦法確定它是不是在跟你。

梁朗盯著後視鏡看了幾秒，然後把視線移回前方。

他告訴自己，可能只是巧合，可能只是一輛普通的車，可能是他最近太敏感了，看見灰色的車就會想太多。

但他的手，不自覺地把機車手把握得更緊了一點。

綠燈亮了。他發動機車，往前騎。

他決定測試一下。

不是因為他想確認，是因為他不確定的感覺，比確認了更難受。

他沒有走最短的路線去快餐店，而是在彌敦道騎了一段，然後突然左轉，進了砵蘭街——那條路比較窄，車流比較少，如果有車跟著他，更容易看出來。

他在砵蘭街騎到一半，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看後視鏡。

那輛灰色私家車，在他後面兩條街的位置，也停了下來。

他的心跳快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前，在砵蘭街尾轉右，進了一條更窄的後巷，然後從後巷繞出來，接回旺角街。

他在旺角街等了幾秒，看著路口。

那輛灰色私家車，從另一個方向出現了，在他前面一個路口，也在等紅燈。

他的手指在機車手把上收緊了，指節有點發白。

有。它在跟著他。

但它的技巧比上次那輛更好——它沒有直接跟在他後面，它走的是另一條平行的路，像是它知道他會繞路，所以它直接去了他最終會回來的地方等他。

他停在路邊，把外賣箱打開，假裝在整理什麼東西，但眼睛一直看著後視鏡裡那輛車。

車停著，引擎沒有熄，但沒有人下來，車窗是深色玻璃，看不見裡面。

他想，他應該裝作沒有發現，繼續騎，繼續送外賣，假裝一切正常。

但他發現，他做不到。

不是做不到裝作沒有發現，是他做不到繼續告訴自己「沒事」、「可能只是巧合」、「不要想太多」——那些他這幾個月用來維持日常生活的話，今天有點說不進去。

他想起碼頭那晚，他被迫坐在那張鐵椅上，普通話男人蹲在他面前說「你係個好棋子，因為你冇諗法」。

他那時候是真的冇諗法。

他現在有諗法——他知道有人在跟他，他知道床墊底下的錢被拿走了，他知道陌生號碼在監視他，他知道程穎的基金會可能跟這些事有關。

他知道很多事。

但知道這些事，到底讓他更安全，還是更危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手在抖，那種從碼頭那晚之後就偶爾出現的、不受控制的抖。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讓那個抖沒辦法被別人看見。

這不是一個人的本事。

一個人跟蹤，只能看著你，跟著你走的路走。但這輛車，好像提前知道他的選擇，知道他繞了砵蘭街之後，最終還是要回到旺角街。

要麼它非常熟悉他的習慣，熟悉到能預測他的路線。

要麼，不只是一輛車。

他每天用外賣平台跑單，平台記錄他的每一條路線，每一個取餐點，每一個送餐點，每一次的行駛軌跡。他的路線，在那個平台的數據庫裡，比他自己記得的還要完整。

他想起他有一次外賣評分跌了，客服說「系統記錄顯示你的路線效率低於平均水平」——連他騎了多遠的彎路，系統都知道。

如果有人能拿到那些數據，他每天去哪裡，幾點到，幾點走，全部清清楚楚。

他忽然感覺到一種很深的疲倦，不是身體的，是那種「你以為你能逃，但其實你的每一步都在被記錄」的疲倦。

他以為只有送黑包的時候才是棋子。

但其實，他每天跑外賣，也是棋子——在一個平台的棋盤上，按著平台設計的路線，去它規劃好的地方，然後回來，讓數字上升或者下降，讓某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人，看著他的軌跡，分析他的習慣。

這個城市不認識他。

但這個城市，把他記錄得很清楚。

他停在路邊，掏出手機，打電話給阿哲。

電話響了兩聲，阿哲接了。

「你係咪有聽到啲咩？」梁朗說，聲音比他預期的更平，「我仲係俾人跟住。有輛灰色私家車，今日跟咗我差唔多半個鐘。」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的沉默，讓梁朗的心往下沉了一點——阿哲不是那種聽完朋友說被跟蹤、會立刻說「你諗多咗」的人。他沉默，代表他有話要說，但在想怎麼說。

「唔止你一個。」阿哲說。

梁朗的手指收緊了。「仲有邊個？」

「我，」阿哲說，聲音很平，但那種平靜裡有某種梁朗聽得出來的東西——那種把情緒壓得很深、不讓人看見但還是透出來一點的東西，「自從我離開夜場，有人一直喺夜場對面睇住我個新鋪位。唔係每日，但係夠頻繁，我已經認出嗰個人嘅外套。」

「你確定？」

「確定。佢今日穿咗件深藍色風褸，上個禮拜三係灰色羽絨，上上個禮拜係黑色夾克。三件衫，但係同一個人，同一個站位，每次都係喺夜場對面嗰個巴士站旁邊，假裝等車。」

梁朗想了一下。「你知唔知佢係邊個派來嘅？」

「唔知，」阿哲說，「但係我估，係夜場老闆嗰邊。我攞咗佢啲錢走，佢唔會就咁算。」

「但係你唔係攞錯，嗰係你自己嘅保證金。」

「係，但係佢唔係咁諗。」阿哲停了一下，「梁朗，你嗰輛車，係邊個派來嘅，你有冇諗法？」

梁朗看著後視鏡，那輛灰色私家車不見了，但他知道它在某個地方，在某個他看不見的角落，用某種他看不見的方式，繼續記錄著他。

他想說「我唔知」，但他其實有一個感覺，只是他不確定那個感覺是不是對的，不確定說出來之後會不會嚇到阿哲，不確定他有沒有資格說一件他只是「感覺到」但沒有證據的事。

「我唔知，」他還是說了這三個字，「但係我覺得，係同碼頭嗰件事有關。」

「同程穎嗰件基金會嘅事呢？」

梁朗愣了一下。「你點知基金會嘅事？」

「你上次同我講咗，」阿哲說，「嗰日喺我個鋪位，你話程穎收到一間機構嘅邀請，叫佢提交田野資料。我一直有諗呢件事。」

「你諗到咩？」

「我諗，你俾人跟住，同程穎個基金會，可能係同一批人。」阿哲說，「嗰批人想要程穎嘅資料，因為佢嘅資料裡面有你。佢哋已經知道你，佢哋只係想要一個更合法嘅方式去記錄你。」

梁朗沒有立即回應。

他坐在機車上，看著旺角下午的街道，看著那些行人，那些車，那些看起來一切如常的東西。有個婆婆推著手推車從他面前走過，車輪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有個穿校服的中學生低著頭走路，差點撞上路邊的垃圾桶。

這些人不知道有輛灰色私家車在記錄他。

這些人不知道有個系統在追蹤他的路線。

這些人只是在過他們自己的日子。

梁朗突然很想成為其中一個——不知道的那種，只是在過日子、不用想這些的那種。

「但係呢個係我嘅估計，我唔確定。」阿哲說。

「我知，」梁朗說，「多謝你。」

電話掛了。

他坐在路邊，沒有立即發動機車。

他一直在想阿哲說的那句話：「佢哋想要一個更合法嘅方式去記錄你。」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整件事的邏輯是這樣的——

碼頭那晚，他是「替死鬼」，是一個萬一出事可以推出去的人。

床墊底下的錢，一萬塊，是「讓你知道我們一直在」的訊號。

灰色私家車，是監視，是「我們知道你去哪裡」的提醒。

而程穎的基金會，是最後一步——用一個合法的、學術的方式，把他正式地記錄進某個系統裡，有名字，有地址，有聲音，有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這樣，他就從一個「替死鬼」，變成一個「正式記錄在案的人」。

他不知道被正式記錄在案，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他只知道，他不想。

他不想他說過的那些話——跟程穎說過的，在那個錄音裡說過的——被某個他從來沒有同意過的系統聽見。

但他能阻止什麼？

他能阻止程穎的研究嗎？不能，那是她的研究，她有她的選擇。

他能阻止那個系統嗎？不能，他不知道那個系統是什麼，不知道它有多大，不知道它在哪裡。

他能阻止那輛灰色私家車嗎？不能，它換了車牌，還是在。

他能阻止床墊底下的錢繼續少嗎？不能，他不知道是誰拿的，不知道怎麼防。

他能阻止的，好像什麼都沒有。

他只是一個外賣仔，每天跑幾十單，賺幾百塊，住在深水埗一個劏房裡，有一個床墊底下的破洞，有一條天花板的水漬，有一個每個月都在加租的業主，有一個骨質疏鬆的媽媽，有一個4.7分的外賣帳號。

這就是他的全部。

他以為那已經夠小了，小到沒有人會注意，小到沒有人覺得值得花力氣去跟蹤、去記錄、去把他放進一個什麼系統裡。

但原來不是。

原來就算你小到幾乎看不見，也有人會想用你——不是因為你重要，是因為你剛好在某個地方，在某個時間，做了某些事，說了某些話，讓某個系統覺得你有用。

他想起程穎問過他的問題：「你覺得呢個城市認識你嗎？」

他說「唔認識」。

但他現在想，城市認識他，只是不是他以為的那種認識——不是「知道他是誰」的認識，是「知道他可以用來做什麼」的認識。

這兩種認識，差很遠。

他在路邊坐了大概五分鐘，然後他發動機車，繼續送那單去太子的外賣。

三十八塊。

他騎進旺角的車流裡，眼睛看著前方的路，腦子裡還是那幾個問題在轉。

他沒有答案。

他從來沒有答案，只有問題，越來越多的問題。

他想起阿Raj說的那句話：「唔係好好，但係仲係喺度。呢個都係一種答案。」

他現在仲係喺度。

暫時。

他不知道「暫時」有多長。

他掛了電話，看著後視鏡。那輛灰色私家車不見了，但他知道它還在某個地方，在某個他看不見的角落，用某種他看不見的方式，繼續記錄著他。

他拿起手機，打開程穎的對話視窗，輸入：

你有冇加密你嘅資料？

他看著那行字，停了一下，想了想，補了一句：

唔係嚇你，係真係要加密。

他按下發送。

程穎的回覆很快：有，點解？

他輸入：先加密，聽日見面再講。

然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發動機車，繼續往太子方向騎。

他不知道明天見面要說什麼，說多少，說完之後會怎樣。

但他知道，他不想讓那輛灰色私家車，替他決定他可以說什麼，不可以說什麼。

就像他不想讓那個陌生號碼替他決定。

就像他不想讓床墊底下少了的一萬塊替他決定。

他有諗法了——不多，不夠，但有。

問題是，他不知道諗法能不能改變什麼。

但他想試。

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能贏，是因為他不想就這樣，連試都沒有試過。

旺角的街道還是那個樣子，霓虹燈，人潮，車聲，外賣平台的通知聲。普通的下午，普通的街道，普通的他，騎著機車，往下一個取餐地點去。

但他知道，那輛灰色私家車，還在某個地方。

等著他。

【作者話】

「就算你小到幾乎看不見，也有人會想用你。」

這是梁朗這一章想到的最重要的事。

他以為他足夠微不足道——一個外賣仔，4.7分的帳號，深水埗的劏房，沒有學歷，沒有資產，沒有任何讓人覺得「值得注意」的東西。

但這個城市，不是因為你重要才記錄你，是因為你有用才記錄你。

梁朗有用，不是因為他是誰，是因為他剛好在碼頭，剛好被訪談，剛好說了那些話，剛好讓某個系統覺得他是一個可以被用的棋子。

「被看見」和「被記錄」，是兩件不同的事。

程穎想讓他被看見，那是一種認識。

那個系統想記錄他，那是另一種認識。

他不知道能阻止什麼。

但他選擇了試。

阿Raj說「仲係喺度，呢個都係一種答案」。

梁朗在這一章，選擇了用自己的方式繼續在，而不是等那輛灰色私家車替他決定他能去哪裡。

三十八塊的外賣，他還是去送了。

因為生活還在繼續。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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