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63章｜合約

下午。港大本部，研究室，下午三點。

電郵是早上九點到的。

她那時候在食堂吃早餐，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看見寄件人是鄭先生，主題是「合作協議草稿——請查閱」，然後她把手機放回桌上，繼續喝那杯豆漿，沒有立即打開。

她吃完早餐，去圖書館待了兩個鐘頭，把上個禮拜的田野筆記整理了一半，然後收拾東西，去了研究室。

坐下來，開電腦，看見那封電郵還在收件箱最頂端，沒有讀取，有一個藍色的圓點標示著它。

她盯著那個藍色圓點，坐了差不多一個鐘頭。

然後她打開電郵，點開附件。

PDF，三十二頁。檔名：城市研究基金會×港大田野研究合作協議（草稿）v1.0。

她看了第一頁——格式很正式，有基金會的信頭，有日期，有雙方名稱，有一行小字說「本協議草稿僅供討論，正式條款以最終簽署版本為準」。

她把PDF打印出來。

印表機那個老毛病又來了，卡紙，她拆開，重新放好紙，再試，這次成功了，三十二頁，一頁一頁地出來，像是某種很緩慢的倒數。

她把那三十二頁拿起來，走回書桌，攤開，鋪在桌面上——整張桌面都不夠，她把幾本書移到一邊，再把電腦推到角落，才勉強把所有頁面鋪成一個完整的平面。

她拿出四支筆，一一排好。

她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開始讀。

藍筆。

她從第一條開始，逐條讀，把她認為重要的條款，抄在Moleskine的藍筆欄裡。

第一條、第二條，都是定義——「甲方」指城市研究基金會，「乙方」指程穎，「研究資料」指田野研究產生的所有原始資料。這兩條沒有問題，是標準合約語言。

她繼續往下讀，讀到第三條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第三條：

「乙方須於合約生效後九十天內，提交所有田野研究原始資料，包括但不限於受訪者基本資料（姓名、住址、聯絡方式）、訪談錄音、文字記錄、研究筆記及其他與研究相關之記錄。」

她在藍筆欄把這一條一字不漏地抄下來，然後在「包括但不限於」這幾個字下面，畫了一條細細的藍線。

繼續往下，第四條、第五條，是資助金額和支付方式。港幣十五萬整，分三期支付。她把數字記下來，沒有特別的感覺——十五萬，對她的研究來說是很大的數字，對黃教授來說是「難得的機會」，但她讀到這個數字的時候，只是覺得有點重。

第六條，是知識產權的歸屬——「乙方的學術論文版權歸乙方所有，但甲方有權使用相關研究結論用於非學術用途」。她在這條旁邊畫了個藍色問號，記下來，繼續往下。

第七條：

「甲方有權在資助期間及資助期結束後，將乙方所提交之資料用於城市研究及政策制定用途，包括但不限於建立數據庫、提供予政府部門或相關機構參考，以及與其他合作夥伴共享。」

她在藍筆欄抄下這一條，抄完之後，把筆放在桌上，看著那一條，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抄下一條。

第八條到第十一條，是一些行政安排——會面頻率、進度報告、保密義務。她逐一抄下來，沒有跳過任何一條，但她抄的速度越來越慢，因為她發現，那些「行政安排」裡，有很多細節，乍看之下很普通，但放在一起，有一種很整齊的感覺——整齊到讓她覺得這份合約的每一個條款，都是有人想了很久才寫進去的，不是模板，是設計。

第十二條：

「乙方不得單方面終止本合約。如乙方提出終止，須退還已收取之全部資助款項，並承擔由此產生的一切法律責任及損失。」

她把第十二條抄完，把藍筆放下，在那一條下面，什麼都沒有加，只是畫了一條很重的藍線。

紅筆。

她換了紅筆，重新翻到第三條，在旁邊寫：

「包括但不限於」——這個詞可以包含什麼？理論上，它可以包含任何東西。包括我在田野日誌裡寫的每一行鉛筆字？包括我拍的照片？包括我的觀察記錄？包括我灰色筆記本裡那些我沒有給任何人看的字？

她停了一下，繼續寫：

「受訪者基本資料（姓名、住址、聯絡方式）」——這不只是統計數字，這是真實的人，真實的地址，真實的電話號碼。細叔的攤子在欽州街，梁朗住在某棟樓的某個劏房，阿珍姐的文具店在街角。這些資料被交出去之後，去了哪裡，我看不見。

她換到第七條旁邊：

「政策制定用途」——哪些政策？由誰制定？「與其他合作夥伴共享」——哪些夥伴？

她想起那個倒三角形的結構圖——基金會，慈善基金，投資基金，開曼群島的顧問公司，那個問號。

「其他合作夥伴」，問號後面的人，算不算合作夥伴？

她換到第十二條旁邊，把那條紅筆字寫得比其他地方都大一點：

這是一個陷阱。一旦收了錢，就出不去。就算之後我發現有問題，就算我想停，我也要先把已經收了的錢全部退回去，還要「承擔一切法律責任」。這不是合作協議，這是一個讓我沒有退路的設計。

她停下來，看著那幾行紅字，然後又翻回去，在第七條旁邊加了一行：

「資助期結束後」——意思是合約期滿了，他們還可以用那些資料。沒有期限。永遠。

綠筆。

她換了綠筆，在一個新的頁面上，把幾個具體的資訊記下來：

鄭先生——研究合作總監，城市研究基金會。

基金會地址——金鐘某大廈某層，登記於2019年。

合約簽署方——城市研究基金會（香港）有限公司。

資助金額——港幣十五萬整，分三期支付。第一期：簽約後三十天，港幣五萬。第二期：資料提交後，港幣六萬。第三期：研究報告完成後，港幣四萬。

合約期限——十八個月。

資料提交期限——合約生效後九十天。

她把這些資訊記下來，然後停了一下，想起那個倒三角形，想起施國雄的名字，想起西九龍重建項目，想起深水埗和油麻地在那張地圖上被虛線圍起來的「待規劃擴展區域」。

她用綠筆在最後加了一行：

問號的名字，仍然不知道。但問號訂立了這份合約。

她看著那行字，停了一下，在「訂立了這份合約」下面，畫了一條綠線。

鉛筆。

她拿起那支舊了的2B鉛筆，翻到所有批注的最後一頁，在空白處，輕輕地寫：

梁朗的名字不在這份合約裡。

她停了一下，繼續寫：

但他在我的田野筆記裡，在我的錄音裡，在我每一行綠筆字裡。在「受訪者M01，男，28歲，外賣員」後面的那些話裡。在他說「城市唔認識我」的那段錄音裡。在他說「好好」但其實不好好的那段空氣裡。

如果我簽了這份合約，他就在那個系統裡——不是他選擇進去的，是我把他放進去的。

他說「可以」錄音，是因為他信任我，不是因為他信任基金會，不是因為他信任鄭先生，不是因為他信任那份保密條款，更不是因為他信任那個問號後面的人。

他說「可以」，是因為他信任我。

我沒有權利用他的信任，換十五萬。

她看著那幾行鉛筆字，停了很久，很久。

研究室裡很靜，只有印表機偶爾的待機聲，和走廊偶爾有人經過的腳步聲。

窗外的老樹在風裡動，光影在地板上移動，像是某種不確定的東西，一直在動，一直沒有停在任何地方。

她沒有擦。

她把那三十二頁合約一頁一頁疊好，對齊，然後把它放進書桌的抽屜裡，輕輕關上。

沒有簽。

也沒有扔。

她坐在書桌前，看著那個關上的抽屜，想著那三十二頁白紙黑字就在裡面，等著她的簽名。

她想起第十二條——「乙方不得單方面終止本合約」。

這條款很精準。它不是在阻止你拒絕，是在阻止你後悔——先讓你進來，給你看十五萬，給你一個「這是機會」的理由，讓你簽，然後讓你出不去。

她想起鄭先生那個一秒鐘的停頓，當她說「如果我唔想某啲受訪者被識別」的時候，那個停頓裡，有某種她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東西，像是計算，又像是某種被打中了的、快速收好了的驚訝。

她想，那個停頓說明，她問到了他沒有準備好的問題。

但他還是笑著說「可以商量」。

她拿起手機，打電話給梁朗。

電話響了一聲，兩聲，三聲，接通了。

「你得唔得閒？」她說，「我想同你傾下。」

梁朗那頭停了一下，停了幾秒，不長，但她能感覺到那幾秒裡他在想什麼，「幾時？」他說。

「聽日。」

「好。」

他沒有問什麼事，她也沒有解釋。

電話掛了，研究室裡又靜下來，只有那個印表機的待機聲，和她自己的呼吸聲。

她看著那個抽屜，看了很久。

然後她想起了一件事——那份合約的PDF，還在她的電腦裡，還在她的收件箱裡，還在那封鄭先生的電郵裡，連同那個讀取記錄，連同她幾點幾分打開了那個附件，連同她的電腦IP地址。

她不確定基金會有沒有能力追蹤這些。

她只是突然意識到，她以為她還沒有決定，但她打印了那份合約，批注了那份合約，把它放進了抽屜。

這些動作，有沒有人知道？

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著那個抽屜，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把帆布包背好，走出研究室，把門關上。

走廊裡，有幾個她認識的同學走過，打了個招呼，她點頭，說了聲「你好」，繼續走。

到了電梯口，她等電梯，電梯門打開，她進去，按了一樓，看著電梯門關上，看著那個數字往下跳。

她

想起一件事。

那份合約的PDF，她打印了，但她沒有刪掉電腦裡的那個檔案，也沒有清空收件箱。

電梯還在往下，三樓，二樓，一樓。

她站在電梯裡，想著那份PDF還在電腦裡，那封電郵還在收件箱裡，那個讀取記錄還在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

她想起第61章她查基金會資金鏈的時候，發現每一層都是合法的，但整個結構加起來，是某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

她想，她的電腦，她的收件箱，她的閱讀記錄，放在一起，也是某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

電梯門打開，她走出去，走進港大校園下午的陽光裡。

她沒有立即離開。

她站在大樓門口，把帆布包的帶子捏緊了一下，想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回去，坐上電梯，按了四樓。

回到研究室，她把門關上，打開電腦，找到那封鄭先生的電郵，右鍵，刪除。

然後打開垃圾箱，清空。

然後打開瀏覽器，清除瀏覽記錄——她查基金會的那幾天，留下的每一個搜尋，每一個打開過的網頁。

她坐在那裡，把每一個她能想到的痕跡，一個一個清掉。

清完之後，她坐在書桌前，看著那台電腦。

然後她想，電郵刪了，但基金會那邊有發送記錄。她的IP地址打開了那個附件，基金會的伺服器知道她幾點幾分讀取了那份PDF。

她刪不掉那些。

她能刪掉的，只是她這邊的痕跡。

那邊的，已經在了。

她把電腦關上，坐在那裡，沒有立即起身。

窗外的老樹還在動，光影在地板上移動，研究室裡很靜，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

她想起梁朗說的那句話：「你係咪知道，你做緊嘅嘢係咩？」

那天在明華冰室，他說完碼頭的事，說完陳sir，說完那張照片，然後問她這個問題。

她說「我知道」。

但她現在站在這個研究室裡，想著那份PDF，想著那個刪不掉的伺服器記錄，想著抽屜裡三十二頁白紙黑字，想著梁朗說「城市唔認識我」的聲音——

她不確定她真的知道。

她以為她在選擇要不要簽一份合約。

但也許，從她第一次打開那封電郵，從她在龍記問梁朗「你覺得呢個城市認識你嗎」，從她第一次在深水埗的街道上走來走去做田野，她已經在一個她看不清楚全貌的東西裡面了。

她只是到現在才開始知道那個東西的形狀。

她站起來，背起帆布包，走到門口，把燈關上。

研究室在黑暗裡，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點斜陽，把地板照出一道很淡的橙色光帶，然後那道光帶也慢慢暗下去，消失在地板的紋理裡。

她把門關上，鎖好，走向電梯。

這次，她沒有回頭。

【作者話】

她刪掉了電郵，清掉了瀏覽記錄，但她知道，那個伺服器記錄刪不掉。

這是這一章最讓我想寫的一個細節——你以為你可以消除痕跡，但痕跡有一部分，從來就不在你這邊。

從她打開那份PDF的那一刻，她已經進入了某個她看不見的記錄裡。

她刪掉的，只是她自己的那一份記憶。

別人的記憶，她刪不掉。

梁朗說「城市唔認識我」，但這個城市，用一個她看不見的方式，已經在認識他了——通過她的研究，通過她的錄音，通過她打開那份PDF的那個IP地址。

而她，是那個讓這件事發生的人，即使她沒有簽名，即使她說「仲未決定」。

抽屜裡的合約沒有她的簽名。

但伺服器裡有她的記錄。

這兩件事，哪一個更真實？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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