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62章｜少了一萬

2026年5月中旬，深夜。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HYDskRKwZ
深水埗，劏房，凌晨十二點半。

梁朗跑完最後一單，回到劏房。

他把頭盔掛在門後，脫掉外套，沒有立即躺下——他先去了廁所洗了把臉，然後回到房間，坐在床沿，習慣性地掀開床墊，摸到那個破洞。

他把那疊鈔票拿出來，在昏暗的燈光下數了一遍。

不對。

他數了第二遍，慢一點，一張一張地數。

還是不對。

第三遍，確認了。

少了一萬。

不是三千。是一萬。

他把那疊鈔票放在大腿上，盯著它們看了很久。

走廊的燈管還在閃，滋滋的聲音透過門縫傳進來，一閃一滅。隔壁陳叔在咳嗽，低沉的，帶著痰音的咳嗽，咳了幾聲，然後安靜了。樓下那對夫婦的電視聲已經停了，整棟樓難得安靜，只有那個燈管的滋滋聲，還有遠處偶爾一輛車的引擎聲。

那種安靜，不是讓人放鬆的安靜。

是那種讓你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等待的安靜——不知道在等什麼，不知道等到什麼時候，但它就是在那裡，在黑暗裡，像是某種你看不見的存在，用你聽不清楚的語言，說著你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的話。

他想起上次——少了三千塊。

那時候他以為那是一個警告，是「讓你知道有人進過你的房間」的意思。他把那當成某種訊號，讓自己警惕，然後繼續過。

但這次少了一萬。

一萬，不是警告了。

那是什麼？

是索取——他做了某件事，他們要他付出代價？

是提醒——他跟某個人說了某些話，他們要讓他知道，他說的那些話有代價？

是某種他看不懂的語言——他們沒有威脅他，沒有要求他，只是悄悄地拿走一萬塊，讓他自己去想那一萬塊的意思？

他盯著那疊鈔票，把每一種可能性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想起那個陌生號碼的訊息：你最近同邊個傾過嘢？

他想起他在明華冰室，告訴了程穎碼頭的事——陳sir，黑包，槍聲，那張照片，那一萬塊。

他想起程穎告訴他基金會的事——城市研究基金會，鄭先生，那份合約。

他不確定這兩件事有沒有關係。

但在這個凌晨的劏房裡，什麼都像是有關係的——那個陌生號碼，那一萬塊，程穎的基金會，他說過的那些話，全部都好像是同一張網的不同部分，而他站在網的中間，看不見網的全貌，只看得見圍在他身邊的那幾條線。

他把那疊鈔票攤在大腿上，一張一張地看——那些鈔票是舊的，用了很久，有幾張的邊角已經起毛了。他想起他當時數這些錢的感覺，碼頭那晚之後，在黑暗的劏房裡，他摸著那個厚度，想著可以頂兩年多的租金，可以買六年的藥。

現在，那疊鈔票又少了一萬。

他把錢重新塞回破洞，把床墊放回去。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那條水漬。

那條水漬好像又長了一點——從左邊角落蔓延到中間，今晚在房間昏暗的燈光下，那條形狀看起來比以前更深，更重，像是某種從牆裡面往外滲的東西，你擋不住，你只能看著它慢慢長大。

他拿起手機，打開程穎的對話視窗。

他想發一條訊息給她，但不知道說什麼。

有人又拿咗我嘅錢。 這句話打出來又刪掉了，因為說了之後她能怎樣，她不能怎樣。

你小心啲，基金會嗰件事，可能同我嘅事有關。 這句話他在腦子裡想了一下，但他不確定，他只是「覺得」有關，沒有根據。

你最近點？ 這句話太普通了，太假了，他說「最近點」的時候，他不是真的在問「最近點」，他是在想另一件事，但說不出口。

他最後什麼都沒有打，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但他沒有睡著。

因為他一直在想一件事——誰知道那個破洞在哪裡。

那個破洞在床墊的底部，靠近右邊的角落，那個位置不是很明顯，如果你不知道它在那裡，你不會去找它。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沒有告訴過阿哲，沒有告訴過程穎，沒有告訴過任何他認識的人。

他每次把錢塞進去，都是等到他確認一個人在房間裡，才掀開床墊。

他的門鎖沒有被撬過的痕跡——他每次回來都會看，一直在看，每次都是好的。

窗也沒有被動過——他的窗閂每天晚上都是關著的，這幾個月來，他已經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離開之前，確認一遍窗，確認一遍門。

但那一萬塊，消失了。

就像那三千塊消失一樣——安安靜靜地，沒有留下任何你能指出來說「這是有人進來過的痕跡」的東西。

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著走廊燈管的滋滋聲，聽著陳叔偶爾的咳嗽聲，聽著這棟樓的各種聲音。

他沒有答案。

他只有那個問題——誰知道那個破洞在哪裡。

某處辦公室。燈光昏暗，只有桌上的一盞枱燈亮著，把桌面照得很清楚，但把房間的其他部分留在陰影裡。

桌上有兩份文件，並排放著。

左邊那份，是梁朗的資料——住址，外賣帳號，訪談錄音節錄，還有一份兩頁紙的「行動記錄」，記載了碼頭那晚的每一個細節：他幾點到，從哪條路騎過來，停在哪裡，在碼頭裡站了多久，什麼時候離開，從哪條路騎回去。

右邊那份，是程穎的研究草稿，用螢光筆標記了幾個段落，其中一段寫著：「受訪者M01（男，28歲，外賣員）表現出對個人存在感與城市系統之間落差的清晰認知，並具備一定的語言能力將該認知表述為社會批判……」

一個男人坐在桌後，看著這兩份文件。他的臉在燈光之外，看不清楚，只能看見他放在桌上的兩隻手，還有那隻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的動作。

「個研究生已經接觸咗基金會，」下屬站在辦公桌前，聲音很低，「見過鄭先生一次。仲未簽合約。」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兩份文件。

「佢導師施壓，」下屬繼續說，「黃教授嗰邊話會跟進，應該快咗。」

男人拿起右邊那份——程穎的草稿，看了幾行，然後放下來。

「佢嘅研究，幾好。」他說，語氣裡有種奇怪的欣賞，像是在評論一件藝術品，不是那個藝術品的價值，是那個藝術品對他有多少用處。「佢見到咗好多嘢。」

「咁點算？」

「讓佢繼續見，」男人說，「見到嘅嘢越多，我哋能用嘅就越多。佢唔使知道我哋係邊個，佢只需要繼續做佢嘅研究。」

他把那份草稿放回桌上，用手指輕輕壓著。

「但係個外賣仔，要收緊啲。」他說，「佢開始同佢傾嘢咗，唔係好事。」

「幾多？」下屬問。

「一萬。」男人說，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讓佢知道，我哋一直喺度。唔使多，一萬就夠。」

下屬點頭，轉身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那個男人，桌上兩份並排的文件，和那盞把桌面照得很清楚、但把他的臉留在陰影裡的枱燈。

【作者話】

「一萬。讓佢知道，我哋一直喺度。」

這句話，在灰色人視角裡說出來，讀者知道了，梁朗不知道。

梁朗在劏房裡想了很久——誰知道那個破洞在哪裡——但他不知道，那一萬塊不是偷竊，是一個訊息。

一個用錢寫成的訊息，說的是：你以為你在做選擇，但你每一個選擇，我們都知道。

灰色人第二次出現，這次他說的話比第一次更清楚了一點——他欣賞程穎的研究，他想「讓佢繼續見」，因為她看見的越多，他能用的就越多。

這是這個故事裡最讓人不安的地方之一——善意，有時候是最好的工具。

程穎做研究，是因為她真的想讓那些人被看見。

但她看見的每一件事，也讓別人看見了。

梁朗問誰知道那個破洞在哪裡。

答案很簡單，也很讓人不安：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人，一直在看著他。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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