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61章｜鏈

2026年5月中旬，下午兩點。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27vd0U6ck
港大本部，圖書館三樓。

見完鄭先生之後，程穎沉默了幾天。

她沒有回覆基金會，沒有回覆黃教授，只是把那本黑色Moleskine合上，把四支筆收好，然後開始查。

她花了三天時間，把基金會的資金來源一條一條往上追，把那幾頁打印出來的公司查冊資料攤開在圖書館三樓的桌上，用膠紙把幾張紙拼在一起，鋪成一個比Moleskine大幾倍的平面。

第一天：

她從基金會本身開始。

香港的公司登記資料，可以查到董事和股東，但資金來源通常不在公開記錄裡。她用另一個方法——追捐款記錄，追年度報告，追那些機構自願公開的財務披露。

基金會每年提交的財務報告，顯示主要資金來源是「慈善捐款」，捐款方是一個叫「城鄉發展慈善基金」的機構。

她查那個慈善基金，查到它成立於2017年，目的是「推動香港城市發展及社區支援」，每年捐出的金額相當可觀。但慈善基金的資金，來自哪裡？

她查不到，暫時放著，繼續往下找。

第二天：

她在圖書館的資料庫裡，找到一份2020年的新聞稿，說「城鄉發展慈善基金」收到一筆大額捐款，捐款方是一個叫「亞太城市投資基金」的投資機構。

她搜尋那個投資基金，找到它在開曼群島（Cayman Islands）——境外離岸金融中心，很多國際公司在此登記以規避稅務和監管——登記的資料，主要持份者，是一個叫「GHC Advisory Limited」的顧問公司。

她搜尋GHC Advisory Limited，在香港的公司查冊裡，找到一個同名的香港公司，登記於2015年，但董事欄只有一個人——一個律師事務所的代理人，那種用來代持董事位置的法律安排，真正的擁有人藏在後面，看不見。

第三天：

她把所有的資料打印出來，攤開，拼在一起，把那幾條鏈，一條一條理清楚。

她停在GHC Advisory Limited這裡，往前走不了了。

她拿起藍筆，在Moleskine上畫了一個結構圖。

倒三角形，從下到上：

最底層——她，程穎，手裡拿著田野資料的研究生。

往上——城市研究基金會，「幫助弱勢社群」。

再往上——城鄉發展慈善基金，「推動城市發展」。

再往上——亞太城市投資基金，開曼群島登記。

再往上——GHC Advisory Limited，代理人，看不見真正的擁有人。

再往上——一個問號。

她看著那個倒三角形，每一層都有一個看起來很正當的名字，每一層之間的連接都是合法的，但整個結構，像是某個人刻意設計了一個迷宮，讓你走得進去，但走不出來。

她換了紅筆，在問號旁邊寫：問號後面是誰？

圖書館三樓很靜。

這個時候不是考試季，這一層的座位只坐了幾個人——一個戴耳機的男生在對著電腦打字，一個女生把書攤開在桌上，但頭枕著手臂睡著了，書頁在空調的微風裡輕輕翻動。

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偶爾遠處有人翻頁的聲音。

窗外的百年老樹在風裡動，樹葉的影子投在圖書館的地板上，隨著風移動，像是某種不安定的東西正在慢慢靠近，但還沒有到，只是在遠處移動，讓你知道它在，但看不清楚它的形狀。

程穎盯著那個倒三角形，看了很久。

每一層都是合法的。

這是讓她最不安的部分。

如果整個結構裡有任何一個非法的環節，她可以報警，可以找記者，可以找律師。

但每一層都是合法的——慈善基金的捐款，投資基金的資助，顧問公司的代持，全部都有法律依據，全部都可以找到解釋。

你說不清楚它哪裡不對，但你知道，整個結構加起來，不只是它字面上說的那些事。

她想起她在研究方法論課上學過的一個概念：

系統性的合法性，有時候是最有效的掩護。

一個單獨的謊言，是可以被揭穿的。

但一個由很多合法行為組成的系統，你沒辦法指出某一個點說「這是錯的」，因為每一個點，單獨看，都不是錯的。

她把那個倒三角形的結構圖，拍了一張照，存進那個加密備份的文件夾。

那個USB手指，是她見完鄭先生的第二天，在深水埗的電器舖買的——一個新的、從來沒有插過任何電腦的USB手指，專門用來放這些東西。她在裡面建了一個文件夾，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日期。

她把打印出來的紙折好，放進帆布包最裡層。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窗外。

窗外的老樹還在動，光影還在移動。

她想起鄭先生說的話：「識別需要幫助的人群，然後提供精準的社會資源介入。」

她想起黃教授說的：「讓那些被城市忽略的人真的得到幫助。」

她想起她自己的研究題目：城市系統性忽略——香港邊緣人群的生存困境與社會缺席。

她做這個研究，是為了讓那些被忽略的人被看見。

但現在她在查一個機構的資金結構，那個機構說它也想讓那些被忽略的人被看見，只是它要用的方式，是「識別」。

「被看見」和「被識別」，她想，這兩件事，在字面上很像，但在實質上，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被一個研究者看見，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我看見你，我想理解你，我想讓別人也理解你。

被一個系統識別，是那個系統說：我知道你在哪裡，我知道你是什麼類型的人，我知道怎麼對你做什麼。

梁朗說「城市唔認識我」，但如果他被那個系統識別，城市就認識他了——不是真的認識，是把他放進一個格子裡，貼上一個標籤，然後說「這個格子裡的人，我們要這樣處理」。

她拿起鉛筆，在倒三角形下方的空白處，輕輕寫：

問題不是他們想識別誰。問題是識別了之後，他們會做什麼。

她停了一下，繼續寫：

我的研究給了他們一個我不知道他們會怎麼用的工具。就算我拒絕了合約，就算我不交那份資料，他們已經知道我在研究什麼，他們已經知道深水埗和油麻地有哪些人值得被「識別」。

我開始這個研究，是因為我想讓那些人被看見。

現在我不確定，我的研究讓他們被看見，是一件好事。

她看著那幾行鉛筆字，很久。

窗外的老樹還在動，光影還在移動，那種不安定的感覺，像是越來越近了，但還是看不清楚形狀。

她沒有擦。

她合上Moleskine，把四支筆收好，站起來，把那幾頁查冊資料放進帆布包最裡層，背好包，往出口走。

路過那個睡著的女生，書頁還在輕輕翻動，她沒有醒。

路過那個戴耳機打字的男生，他抬起頭，看了程穎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打字。

她走出圖書館，站在門口的石級上，看著外面的港大校園。

陽光很好，幾個學生在草地上坐著，有人在笑，有人在說話，像是一個很普通的下午。

她想起她第一次來港大讀書的時候，覺得這個地方是某種保護——百年的石牆，深厚的學術傳統，一個讓人覺得思想可以自由探索的地方。

現在她站在這個地方的門口，拿著一個裝了幾頁查冊資料的帆布包，感覺到那個保護有一個她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缺口。

學術，可以是理解世界的工具。

也可以是進入某個世界的鑰匙——讓那個世界的人相信你，然後用你帶進去的東西，做他們想做的事。

她沿著石級往下走，走進薄扶林道的下午，沒有回頭。

【作者話】

倒三角形。

這是程穎花了三天時間，追出來的東西。

每一層都是合法的，每一個名字都是真實的，每一個連接都可以找到解釋。但整個結構，像是某個人刻意設計了一個迷宮。

我讓程穎停在那個問號前面——她追到了GHC Advisory Limited，再往上，走不進去了。

她不知道問號後面是誰。讀者也不知道。但讀者知道，那個問號，跟梁朗的碼頭，跟陳sir的失蹤，跟床墊底下少了的錢，很可能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程穎在鉛筆欄寫的那行字——「問題不是他們想識別誰，問題是識別了之後，他們會做什麼」——是這個故事到這一刻最重要的問題。

她開始這個研究，是為了讓人被看見。現在她第一次懷疑，被看見，可能不是她以為的那件事。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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