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73章｜標記名單

深水埗，外賣路線上，下午兩點。

梁朗接了一單，取餐地點在欽州街，送餐地點在石硤尾。

他騎著機車，手在手把上，眼睛看著前方的路，但他的腦子沒有在送外賣。

他在想昨晚阿嵐說的話。

標記名單。

城市清理。

管理。

這三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個晚上，轉到他今早醒來，還是在轉。

他把外賣取好，沿著欽州街往石硤尾方向騎。

路過大南街的時候，他看見那個圍板。

他之前見過這個圍板，那時候路過，看見一個婆婆坐在圍板外面，手裡拿著一個紅白藍袋，看著那棟樓發呆。那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說什麼，繼續騎走了。

那個婆婆，他沒有再見過。

那棟樓，還在拆。

圍板是藍色的，上面貼著發展商的廣告，廣告裡有一幢很高很新的大廈，陽光打在玻璃幕牆上，閃著光，底下有幾行字：「城市更新，讓生活更美好。」圍板邊角有些地方翹起來了，露出底下的木板，有幾處被人貼上了手寫的紙條，但紙條大部分已經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些殘跡，幾個零碎的字，讀不完整。

圍板後面是廢墟，幾台機器在轟鳴，工人在塵霧裡走動，把那棟樓一塊一塊地清掉。

梁朗放慢了速度，最後停在圍板旁邊的路邊，把機車停好，坐在那裡，看著那個廣告。

「城市更新，讓生活更美好。」

他想起那棟樓以前有人住——住在那裡的人，現在在哪裡？

他想起業主說「加幅唔大，幾百蚊咋」的臉，那種完全沒有什麼表情的臉，像是在說天氣。

他想起阿嵐說的「一棟舊樓，先係嚟咗幾個地產公司嘅人，然後街坊收到信，話有自願搬遷補償，然後嗰啲街坊就走咗」。

他想起陌生號碼問他「你最近同邊個傾過嘢」。

他想起床墊底下少了的那一萬塊。

他想起程穎的倒三角形——基金會，慈善基金，投資基金，開曼群島的顧問公司，那個問號。

他想起阿哲說的「佢哋想要一個更合法嘅方式去記錄你」。

他把這些事情，嘗試放進一個更大的框架裡看。

城市清理，需要知道誰在哪裡。

你要清一個地方，你要知道那個地方住了哪些人，他們的習慣是什麼，他們的弱點是什麼，他們能不能被說服搬走，或者，他們要用什麼方式才會搬走。

這些資訊，靠自己去收集，很難，很慢，而且不合法。

但如果有一個學術研究者，用「幫助弱勢社群」的名義，自願地、合法地、系統地，把那些人的資料收集起來——住在哪裡，說了什麼，有什麼想法，有什麼恐懼——然後把那些資料交給一個「城市支援機構」……

那就不一樣了。

那就有了學術外衣，有了合法性，有了一個說得出口的理由。

基金會的「識別弱勢社群」，提供的正是這個資料。

程穎的研究，讓這份資料有了那個外衣。

他，梁朗，是那份資料裡的一個名字。

不只是他——細叔，阿珍姐，那些已經消失了的受訪者——他們都在那份資料裡，都在那張名單上。

標記名單。

他看著那個圍板，看著「城市更新，讓生活更美好」這幾個字，感覺到某種東西在胸口。

不是憤怒，憤怒他處理得了。

是那種「你終於看清楚了，但看清楚了也沒有用」的感覺，是那種比憤怒更深的、更難排解的東西。

他想起程穎第一次問他的那個問題：「你覺得呢個城市認識你嗎？」

他說「唔認識」。

但這個城市，一直在認識他——不是真的認識，是把他放進一個格子裡，貼上一個標籤，然後說「這個格子裡的人，我們要這樣處理」。

「被看見」和「被識別」，是兩件不一樣的事。

程穎想讓他被看見。

基金會想讓他被識別。

這兩件事，用了幾乎一樣的語言，卻指向完全不同的地方。

他坐在機車上，繼續看著那個圍板。

圍板後面的機器聲還在繼續，轟隆轟隆的，像是某種消化的聲音，把一棟曾經有人住的樓，一塊一塊地消化掉，直到什麼都不剩。

他想起有一次送外賣，送去旺角某個商場，那個商場幾年前還是一排排的舊舖，賣布料、賣紐扣、賣各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後來那排舊舖拆了，變成了現在這個商場。他不記得那些舊舖的名字，不記得那些老闆的臉，他那時候還沒有送外賣，那些人的消失，跟他沒有關係。

但現在，他騎著機車送外賣，路過那些他知道名字、知道臉孔的地方，他想，這些地方，哪一天也可以變成圍板。

細叔的攤子，不在了。

阿珍姐的文具店，關了。

他的劏房，業主說加幅唔大。

他的外賣帳號，評分4.7，還在跑。

還在跑，不代表永遠都在。

手機震了一下，是外賣平台的催單通知——他在路邊停太久了，平台提醒他超時。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然後打開程穎的對話視窗，輸入：

你決定咗冇？

他發出去，把手機放在支架上，等著。

程穎的回覆很快：

決定咗。唔交。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唔交。

就這兩個字，沒有解釋，沒有「但係」，沒有任何讓那個決定聽起來更複雜的東西。

她決定了。

她說不交，就不交。

他想起她在明華冰室問他「你點解告訴我」，他說「因為我唔想讓人替我決定，我可以同你講咩，唔可以同你講咩」。

他沒有讓她替他決定。

她也沒有讓黃教授、讓基金會、讓那份合約替她決定。

她決定了她自己的。

他回了兩個字：

多謝你。

不是多謝她拒絕合約，是多謝她在知道那個決定的代價的情況下，還是選擇了那個決定。

她說「你唔只係研究對象」。

她用行動證明了這句話。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發動機車，繼續往石硤尾方向騎。

圍板後面的機器聲漸漸遠了，然後消失，換成了深水埗普通的街道聲——有人在叫賣，有巴士駛過，有小孩在遠處笑。

他接了下一單，取餐地點欽州街麥當勞，送餐地點海壇街，預計收入二十八塊五。

他點擊了「接受」。

外賣還是要送，街道還是這條街道，他還是那個外賣仔。

但有些東西，今天不一樣了。

說不清楚是什麼，只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作者話】

「城市更新，讓生活更美好。」

這句廣告語，是這一章最殘忍的東西。

梁朗站在那個圍板前面，把所有的碎片放進一個框架裡看——城市清理需要知道誰在哪裡，基金會的識別提供這個資料，程穎的研究提供合法性，而他，是那份資料裡的一個名字。

這個邏輯鏈，讓他看見了整件事的輪廓。

但看見了輪廓，不代表能改變什麼。

程穎說「唔交」，那兩個字比任何解釋都更重。

梁朗說「多謝你」，不是客氣，是真的感謝——她在知道代價的情況下，選擇了那個決定。

這個城市，有太多人沒有辦法「因為對而選擇」，只能「因為冇得揀而接受」。

程穎選擇了一件對她來說很貴的事，因為她覺得那是對的。

梁朗見過太少這樣的人。

所以他說了多謝。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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