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55章｜聲音的另一半

2026年5月初，深夜。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X2R5dSC6b
港大本部，學生宿舍，書桌前，凌晨十二點半。

程穎睡不著。

她在床上翻了一個多鐘頭，最後坐起來，開了書桌的燈，把MacBook打開。

不是為了工作，只是因為房間太靜，靜到她開始聽見自己腦子裡的聲音，而那些聲音都不讓她好受。

窗外是薄扶林道，這個時候車很少了，偶爾一輛，引擎聲從遠處傳來，然後靠近，然後過去，然後靜下來，像是某種潮水，一波一波，但越來越稀疏。

她把那本灰色封面的筆記本放在桌上，翻開，看了幾行之前的鉛筆字，沒有新寫什麼，又把它合上。

然後她打開音頻文件夾，找到梁朗的訪談錄音。

她說不清楚為什麼要重聽。

不是為了工作，不是為了研究，只是因為——她想聽一個她認識的聲音。

這個念頭讓她停了一下，有點意外自己這樣想。

她什麼時候開始，把梁朗的聲音當成一種讓她安靜下來的東西？

她想了一下，沒有答案，戴上耳機，按下播放。

梁朗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出來：「……你係咪諗住問我係咪有朋友？」

她的聲音，在錄音裡顯得很小：「係。」

「有。以前有。」

然後是一段停頓，停頓裡有欽州街的聲音——街上的人聲，有輛巴士駛過，一個小孩在不遠處叫了一聲，然後靜下來。

「而家？」

「……各散東西。大家都忙。」

她聽著，想起那天下午龍記的樣子——那張靠窗的桌，深綠色的膠皮椅背，梁朗的手放在桌上，指甲陷進掌心裡。

她繼續聽，讓錄音往前走。

她播到第十八分鐘，梁朗說：「……你做外賣，你係透明嘅。啲人要你嘅時候，你係一個服務。唔要你嘅時候，你就係障礙，阻住人行路……」

她停了一下，把進度條拉回去，又聽了一遍。

透明的。

她想起她在田野筆記裡寫過的那行鉛筆字：他說「透明」。但他不是透明的，他只是被迫透明。這是兩件不同的事。

她想起昨天查到的基金會資料，想起施國雄的名字，想起「城市重建投資計劃」的擴展區域圖，想起那張地圖上的兩個地名。

她繼續播。

錄音到了第二十八分鐘。

她的手在進度條上停住了。

她記得這個位置——之前有一次，她聽到一句模糊的背景聲，說了什麼，當時她沒有細究，在筆記裡寫了「先放著」，然後繼續轉錄。

今晚，她沒有略過。

她打開音頻編輯軟件，把那段——第二十八分零五秒到第二十八分二十秒——單獨截取出來，放進編輯器，打開降噪功能，調高背景聲的靈敏度，把那段音頻放大。

編輯器的介面在她面前展開，波形圖顯示出那段聲音的形狀——主要的波峰是梁朗的聲音，但在右側有幾個比較小的波峰，那是背景聲，被主聲音壓著，但確實存在。

她戴緊耳機，播放那段截取出來的音頻。

第一次聽：

梁朗的聲音被降噪過濾掉了大部分，剩下一片帶著沙沙聲的模糊背景。然後，在沙沙聲裡，有一段很短的、比較清晰的聲音——

「……碼頭見。」

她已經知道這句話。

她停下來，把降噪的程度再調高一點，把背景聲的頻段再放大，然後把截取的片段往前延伸了幾秒——從第二十七分四十五秒開始。

第二次聽：

沙沙聲更輕了，背景的細節更清楚了。

「……安排好咗，聽日……」

停頓。

「……碼頭見。」

程穎的手停住了。

她把耳機摘下來，放在桌上，看著那段音頻的波形圖。

安排好咗，聽日碼頭見。

不只是「碼頭見」。

是有人，在欽州街龍記茶餐廳的某個角落，或者茶餐廳外面，在說一件「已經安排好」的事。

那件安排好的事，就是碼頭那晚。

那個聲音，就在梁朗身邊，或者說，就在她和梁朗坐著的那張桌的附近。

她想起那天下午的場景——他們在龍記做第三次訪談，她問他有沒有人認識他，他說「我媽，但佢認識嘅係細個嗰個我」。

那個時候，有人就在附近，在安排一件要發生在第二天的事。

梁朗知道嗎？

她拿起藍筆，在黑色Moleskine上翻到新的一頁，在頂端寫：

錄音時間：2026年4月8日，下午三點，欽州街龍記茶餐廳。

背景聲位置：第27分45秒至第28分20秒。

聲音內容（降噪處理後）：「……安排好咗，聽日……碼頭見。」

她停下來，換紅筆：

「已經安排好，聽日碼頭見」——是誰在說？男聲，粵語口音，說話方式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

梁朗認識這個人嗎？

梁朗知不知道那晚是「被安排」的？

如果碼頭那晚是被人安排的，那個「安排」從什麼時候開始？從梁朗第一次接陳sir的單開始？更早？

她放下紅筆，停了一下。

然後她拿起鉛筆，在那幾行字的下面，輕輕地寫：

我怕問他，因為如果他知道，代表他一直瞞著我。如果他不知道，代表他一直被人安排而不自知。

哪個更可怕，我不確定。

她看著那兩行鉛筆字，很久。

沒有擦。

她重新打開音頻編輯器，把那段截取的片段，再聽了兩遍。

第三遍。

第四遍。

那個聲音，每次聽都一樣——

……安排好咗，聽日……碼頭見。

說話的人，聲音很平靜，像是在確認一件很普通的事。就像她跟同學確認「聽日幾點見」一樣的平靜，像是那件事的後果跟他完全沒有關係。

她想起她查到的那個倒三角形的資金鏈——基金會，慈善機構，投資基金，那個問號。

她想起施國雄的名字，和深水埗、油麻地的那張地圖。

她想起梁朗說「城市唔認識我」。

那個在茶餐廳附近說「碼頭見」的人，認識梁朗嗎？

或者說，那個人根本不需要認識梁朗——他只需要知道有一個外賣仔，會在那個晚上出現在碼頭，而那已經夠了。

她把那段音頻截圖，還有音頻文件本身，拷貝到桌面上的一個臨時文件夾，然後她想了一下——她需要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存放它。

她需要一個加密的、不連網的存儲。

她想到了USB手指。

她的抽屜裡有幾個舊USB，但她不確定哪一個是乾淨的，哪一個曾經插過公用電腦。

明天。

她明天去買一個新的、只用來放這些東西的USB手指，加密，從來不插任何她不確定安全的設備。

她把臨時文件夾存在電腦裡，關上音頻編輯器，關上訪談錄音，合上MacBook。

書桌的燈還亮著，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

她拿起手機，打開梁朗的對話視窗。

上面最後一條，是今天傍晚的：

程穎：最近點呀？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XKWvo4Bi6
梁朗：得得哋。你呢？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2gKztN5kX
程穎：一般。

她盯著那個「一般」，看了很久。

她說「一般」的時候，她想的是基金會的電郵，想的是施國雄的名字，想的是黃教授說「這是個很好的機會」。

她不知道梁朗說「得得哋」的時候，他想的是什麼。

她想發一條訊息，但不知道說什麼。

我在重聽你的錄音。

我聽到一句話，那句話讓我很不安。

你知不知道那晚是有人安排好的？

這些話，她在腦子裡打了一遍，沒有一句說得出口。

不是因為她不信任他，是因為她不確定，在她還沒有更多資料之前，說出這些話，是幫他還是害他。

她把手機放回桌上，關掉螢幕。

窗外，薄扶林道徹底靜了，連那偶爾的一輛車也沒有了。

整個校園都睡著了。

只有她的書桌燈還亮著，在那一片黑暗裡，像是一個很小的、不確定能不能持續的光點。

她想起梁朗說的「城市唔認識我」。

她想，那個在茶餐廳附近說「碼頭見」的人，不認識梁朗，但他知道梁朗的存在，知道梁朗可以被用來做什麼。

這個城市，不認識梁朗。

但這個城市知道怎麼用梁朗。

她拿起那本灰色封面的筆記本，翻到鉛筆欄，把之前那兩行字重讀了一遍：

我怕問他，因為如果他知道，代表他一直瞞著我。如果他不知道，代表他一直被人安排而不自知。

哪個更可怕，我不確定。

她停了一下，在這兩行字的下面，輕輕加了一行：

但我知道，我必須問。只是還不是現在。

她合上筆記本，關掉書桌的燈，在黑暗裡坐了幾秒，然後走回床上，躺下來。

窗外薄扶林道，開始有第一輛早班車的聲音了，很遠，很低，像是一個新的開始，也像是昨天的繼續。

【作者話】

「哪個更可怕，我不確定。」

程穎聽到那句「安排好咗，聽日碼頭見」，她面對的不是一個需要立即解決的問題，而是一個需要她承受的知識——她知道了一件事，但她不確定那件事對梁朗意味著什麼，也不確定她問了之後，會是保護還是傷害。

知識有時候是一種負擔。

她想起她第一篇在序章裡決定去做田野研究的原因——「為了讓那些被忽略的人被看見」。

但現在她發現，看見一個人，有時候也包括看見他身上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危險。

那個聲音，「安排好咗，聽日碼頭見」，在梁朗不知情的情況下，就在他旁邊說了。

這個城市一直在他身邊說話，一直在安排他的命運，一直在用他，而他什麼都不知道。

這不是他的錯。

但這是她必須面對的事。

章末那行新的鉛筆字「我必須問。只是還不是現在」，是程穎給自己的一個允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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